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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劳动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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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4-12 12:16:4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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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劳动开端                        


 

 

    吴运铎劳动的开端是挖煤。

    我的劳动开端是喂猪,但猪都给我喂死了。
    猪们死时才十个月,用现在的猪龄衡量,算是寿终正寝了,可在当时只能说是夭折。时过三十多年,它们的模样,我还历历在目,叫声亦悠悠在耳,甚至连气味都缕缕在鼻。早夭是它们的不幸,但有人还这样长久地记着它们,却也是一件幸事。


   

 

 

    下农村才一个月,队长就分派我去当饲养员。
    猪场是一栋普普通通的农舍。社员家的房顶已盖上了早稻草,一遍金黄,这里还是去年的旧草,黑黑薄薄了无生气。
    一溜四间房:左边两间挤挤挨挨住一户桃江移民,老老小小六口人,第三间房子满满当当塞了两个大猪栏,关着十几头吵吵嚷嚷的小架子猪,右边偏厦靠里住着一五保户,靠外砌一四方泥砖灶,灶上嵌一口煮潲的老天锅。偏厦外一棚子,吊着一只老母猪。禾场上泥泞不堪,浸淫着一股浓浓的猪屎气。禾场前一地势较高的菜地,泛着悦目的绿,那是猪场的饲料地。
    仅一间半房,不是我想象中的猪场。这两户什么时候搬出去呢?
    猪们见了我,都齐齐地瞪着,不吭声了。瞪了半天,见我不走,似明白了什么,嘴筒朝我,从肠子深处发出一声声饿的哀鸣。像张乐平笔下的三毛,猡猡们骨瘦嶙峋,毛长皮皱,似从没吃饱过。据说都三个月了,一个个还只三十来斤,与社员家的猪一比,它们还停留在旧社会。
    因了这条件和形象,我失去了一次上《湖南日报》的机会。那是省报一记者来青年组采访,一听有人喂猪就说要拍照,如此猪场怎能上相呢,我便躲起来装谦虚。不过文章还是提了一笔,说猪喂得又白又胖云云。因采访不深入,把我名字的“章”也写成了“华”。
    一阵剧烈的咳嗽从偏厦传来,原来五保老头睡在床上。
    你会喂猪?在街上只看到过猪走路吧!老人见我问安,不信任地调侃一句。
    试一试吧,不会,向您请教。
    请什么教?猪场早该散了!队上不听我的,如今人都没吃还有猪吃的?说完,又是一阵咳嗽。老人没房没地没儿没女,老了老了却有了肺病,大名刘阳生,社员都叫他阳爹。
    生产队没猪场行吗?虽说刚下农村,但我知道集体猪场对公有制意味着什么。我没有反驳。他是货真价实的贫雇农,现在又仗阎王势,让他二十五里骂知县吧。
    我所在的队地势低洼,十年九渍,镰刀一上墙,许多人家就吊起了锅,集体除了禾粮种子也没有余粮,猪当然养不起。我的前任就是因为不忍看
猪挨饿,才走人的。



 


 

    我拿什么喂猪呢?
    队上还有千把斤“二卡子”。
    “二卡子”即风车中部扬弃的瘪谷,担到大队加工粉碎,白花花的还有不少米星子。可是不能敞开吃,包括母猪共15张嘴,敞开一个月就吃完。 我按队长的指示, 40斤卡子兑60斤谷壳混合打。

    猪终归是猪,知道是假冒伪劣,徒我奈何?可机手德哥却难通融。
    机埠的打米机,是个嫌贫爱富的家伙,每天早上被一老式柴油机带着,轰隆轰隆还挺兴奋。可是当我一去,就西皮流水转二黄——被卡子谷卡住了。胖乎乎的德哥就撅起嘴巴,抄起扳手,拧开机盖,把卡在辊筒里的“二卡子”扒拉出来。装好机后,他摇手柄,我扯皮带,一、二、三,将柴油机重新发动。有时这样烦人的动作竟重复几次。
    一次,揭开机盖,一股暖暖的臭味冲得他眼睛鼻子都走了样。一看,是一节猪屎钻进了米机,粘粘地沾在发烫的辊筒上。我忙说对不起,是隔壁移民家的猪捣的乱。
    德哥不听我解释,只说七队没名堂,打米机是打米的,你们喂不起猪就不喂,莫把机子搞坏了。
    我点头如捣蒜,表示下次多掺点卡子谷。
    猪的食谱除了糠,大量的填饱肚子的还得靠菜。
    我把猪场的菜土翻过来,下了厚厚的猪粪,种上了速生的蔬菜。可是猪菜长得再快,也赶不上15张嘴。按阳爹提供的线索,我便去倒口里打猪草。
    倒口,是洪水漫溃后形成的湖汊,水里的桂鱼草、蓼片草、鸡灵杆,是猪的理想饲料。我潜入水底,用手臂当夹棍,将水草一把把搅捞上来。怎奈皮肤娇嫩,下一次水就疙疙瘩瘩肿痒一次。最可怕的是牛蚂蝗,软不拉叽缩成鸡蛋状,一听水响,就蛇一般游过来……
    就这样 每天一担,挑回来剁烂煮熟,兑上两瓢所谓的“二卡糠”,猪们好歹能混个肚儿圆。阳爹不置可否,只说天冷了怎么办?



  

 

    寒流经过光秃秃的田野,没有找到发泄对象,对着孤零零的猪场猛吹起来。虽然撼得柁梁吱吱作响,但我心里有底:屋草,加盖了,墙壁,牛屎糊过了,地窖里,还青贮了几千斤红薯藤。
    可是,“二卡子”告罄了!
    没了糠,吃得再多,西里哗啦一泡尿,一张张肚子就成了倒空了的麻袋,一动一晃悠。于是大猪吵,小猪闹,啃的啃板子,爬的爬栏干,一副反饥饿反迫害的斗士状。
    肺病缠身的阳爹最怕过冬,猪一吵,就不耐烦:猪无糠,心里慌,你懂不懂?催队里买糠去,买不起,杀肉吃,不要拖得造孽!
    可是队长狡谲地笑笑:有红薯藤,怕什么呢,拖住猡猡们不死,你就为队上立了功。
    我知道,队长喂猪之意不在肉,可却苦了我猪郎倌啊!
    现在听起来是天方夜谭,可当时是真的。哪怕再穷,也要喂几只猪装门面,谁也担待不起集体猪场“空白队”的罪名。
    那是一个漫长的冬天。白天,猪们饿兽犹斗,哓哓不休,晚上,驯傲不羁,不肯入眠。看着那可怜兮兮的猪相,眼泪竟吧嗒吧嗒往下流。几个月前,我还衣食无忧,只管读书,现在却要为十几张嘴劳心费力。甚至都不愿去青年组,他们出着“伙伙工”,谈笑风生,雨天还可窝在家里休息,哪能体谅我的苦衷?糠啊,糠,我整天被糠困扰着,恨不能用公社名义,将社员家的糠,阳罗镇上的糠,通通调到猪场来。
    桃江移民养了两只小花猪,此时吃饱了喝足了,象两个骄傲的小公主,顶着沾满了糠的嘴筒子到处炫耀,把禾场踩得稀烂。
    不行, 还是去找队长!
    再不买糠,我不喂了……话未落音,喉咙哽咽着堵住了。
    队长感动了,同意我支了两元钱,到黄茅洲买统糠。
    因为歉收,农村普遍缺糠,黄茅洲米厂想了一个办法,将谷壳粉碎,谓之统糠,价格比正牌低一半。
    有钱的感觉就是不一样!我揣上两元钱,俨然公家人一个,疾步流星向黄茅洲赶去。
    到黄茅洲有整整30里。虽然后来有好几次挑远路担子的经历,但我永远忘不了这次挑糠。
    这是平生第一次远挑。
    70斤的担子放在肩上,开始还可以,渐渐,有了份量,换肩歇肩的频率就高起来。难熬的是最后10里地,肩膀肿得像出笼的包子,轮番拒绝着扁担的重压,骨架像没注油的机器,咯吱咯吱磨得冒青烟。真想把担子寄存在哪户人家,明早再来挑,可一想今晚能给猪们一份惊喜,就把牙齿一咬再咬,汗水揩了又揩,五步一歇,三步一换,一步三摇地挣扎着回了。
    一晚没闭眼,一闭眼就感到担子还在肩膀上。一星期都不想  做事,一做事就发觉疲劳还藏在骨缝里。
    这以后才明白,吴运铎第一次挑煤,摔一跤后为什么连煤也不要了?(当时还蠢想,换了我一定会坚持到底。)
    劳动改造世界,也能更深刻地体验人生啊!



四  

 

    虽然统糠没有含米量,但靠着它,终于度过了漫长的冬季,猪们进入了希望的春天。
    枝头传来了布谷鸟的第一声啼叫。队里浸种育秧了。
    那些天猪场里洋溢着欢乐,不断有泡种后浮起的瘪谷被送来,等不及晒干粉碎,就捧进食槽让猪们尝鲜。它们快乐地咀嚼,不时抬起头,对我投来感激的一瞥。
    吃着喷香的谷子,猪们陶醉了:原来世上还有这么好吃的东西!
    听着贪婪的声音,我也陶醉了:原来世上还有这么好听的音乐!
    两位“花花公主”似得了信息,颠儿颠儿跑来。我连忙用扫帚驱赶。虽然感到背上有双眼睛,但我没有回头。
    激动的事还在后头。种谷下泥后,队长拨出一点多余稻种,让我打成米,见天磨点浆,给欲产仔的母猪催奶。
    后来才知道,队越穷,越把种谷留得足足的,这是对付上交的一个好办法。
    德哥见我挑来一担爽爽黄黄的壮谷,惊得大跌眼镜,此时正是青黄不接,他哪见过这世面?
    母猪骨粗架大,毛稀皮厚,垂垂老矣。阳爹说它至少10岁,大跃进时就有了,社员家的猪都是它的后代。农民形容生活不好,就说“跟拖猪婆一样”,可见母猪的生活质量--除哺乳期给点精料,平常就一抓粗糠两瓢清水三根菜叶而已。可怜队上的母猪劳苦功高,连这个待遇也没有,一个冬天不吵不闹,肚里还怀了一窝崽。
    吃了米浆,母猪的精气神来了,一个晚上为它的家族又添了十名新成员。天气和好,奶水又足,猪崽像分蘖的禾苗,吱吱地长。我打开院门,让它们到草籽地里去踏青。公家的猪公家的田,这是社员家的猪,包括一个屋里长大的“公主”,也享受不到的特权!
    锦缎一样的绿肥地里,滚动着一群白云般的小精灵。它们乐而忘归,使得老母猪常倚栏而望。我当然知道猪妈妈的心情,开食了,就敲击瓷盆,白色的小家伙像离弦的箭,一忽儿就回了。它们不去拱母亲的奶头,倒集结在我的围巾下,嚯嚯地撒欢。
    “公主”家的小主人妹娃的一次吃棒糖,不留神掉地上了。小猪们见了,只是用鼻子闻闻,不敢吃。我检起来,送到它们嘴边。小家伙见是我给的,就信任地张开嫩嘟嘟的小嘴,轮流着舔起来,谁也不用牙咬,规规矩矩。匍匐一旁的猪妈妈极有兴致地看着,深深的睫毛里流露出感激和慈爱。
    母猪很有长者风范,临睡前,能自个用长长的嘴筒,撬开那张矮门,然后摇摇地走到凼子边,拉完屎尿,又晃晃地回到棚子内,再用屁股将门轻轻一蹭,就把严寒挡在了外面。
    衣食足而后知礼仪。我决定发起一个向猪妈妈学习的运动,讲究卫生,保持栏内干燥。
    吃完食,就用长竹丫赶它们到角落里拉屎尿,不拉的不准睡觉!
    阳爹见槽干食饱,猪们不吵了,对我也另眼相看。只要有人上猪场,他就夸:街上伢子能吃这份苦,少见!等着吧,五月端阳有肉吃。



 

 

    田要中耕,人要奉承,有了阳爹的夸奖,我像安了马达的打稻机,轰轰转得更欢了。
    春风得意时,一场意想不到的灾难降临了。
    那是一个明媚的早晨,绿肥红瘦的田野犁耙水响,几块耙过的水田像四方镜子熠熠闪光。我蹲在高高的猪菜地里,一面醉意浓浓地欣赏春色,一面兴致勃勃地剐着牛皮菜。冬天的汗水变成了春天的收获,我想象着猪们改换冬贮饲料口味的喜悦。
    果然,煮熟的牛皮菜往槽里一倒,它们便风生水响,饕餮有声,一个个抢得满头食水,一只只吃得滚瓜溜圆。风卷残云后,带着惬意的神情,摆动着圆润的屁股,到指定的角落方便去了。方便完了的,还意犹未尽,又优哉游哉踱回来,将见底的食槽舔了又舔。
    我解下围巾,带着一份好心情,回青年组吃饭去了。
    饭罢回来,阳爹冲我直嚷:
    你给猪喂什么了?一个个都趴下去了!
    不啻晴天霹雳!!
    我冲进去,一看,傻眼了:刚才还争食豪食的猪,此刻均口吐绿沫,面成乌色,横七竖八成了倒下的面粉袋。有几头见我来了,想挣扎着爬起,可是没有成功。
    在阶级斗争中长大的我,飞出的第一个问题是有没有人投毒?可阳爹对我吼起来:
    愣着干什么?还不赶快去喊猪郎中?
    待领着猪郎中回来,已经晚了,猪被抬了出来,了无生气地摊了一地。像广岛原子弹再现,猪场上空一派愁云惨雾。我心胆俱焚,不忍卒看,厄自一人蹲在禾场边,祈祷奇迹出现。
    猪郎中橇橇嘴,翻翻眼,无可耐何地宣告:没救了,是轻氢酸中毒。他向我解释:春天的草有毒,煮潲时可能没敞开盖子。
    我再也忍不住了,眼泪骤雨般地往下流。阳爹见我哭了,冲我一乐:哭什么哭,死了死了,死了就吃肉麽!
    一些社员也乐:都百把斤了,春耕了正好改善生活。
    队长蹲下来安慰我:都知道你尽了心,是我们队背时,大家不会怪你的。
    可是我心情好不了,不管怎样,十多年的的集体猪场垮在我手里。
    步履沉重地走进饲料地,想透透气,可一看到长势正旺的猪菜,成了嫁不出去的姑娘,又悲从中来。
    我回到了青年组。
    好长时间都不敢再进猪场,我不愿看到空落落的猪栏。我为它们没有糠吃而哭过,为几条饿极的猪啃动底板掉进粪池而恼过,现在它们不见了,留在我脑子里的全是它们的可爱——那是听到潲锅一响,猪们一跃而起欢声雷动的时候;那是北风呼啸大雪纷飞,猪们在我泥好的猪舍里唱诗般打鼾的时候;那是见我挑着饲料回来,猪崽们围着我前蹦后跳嚯嚯迎接的时候……
    可是,这一切都不复存在了。
    惟一给我安慰的,是那硕大无朋的老母猪,它躲过那场浩劫,竟奇迹般地活了下来。队长将它寄养在一社员家。见我去了,就用长嘴筒在我脚上蹭蹭,我要走了,又晃着两排长长的奶子送我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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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4-12 15:39:40 | 显示全部楼层

   谌建章君在乡下养猪的过程,既有快乐又有辛劳,有着养猪的热情却缺乏养猪的经验,好心摘来大把的牛皮菜想把猪们养得膘肥体壮,结果害死了可爱的猪们。

   牛皮菜牛皮菜实际可食用,人不能吃太多,而且,煮的时候都必须敞开盖子,否则,就容易中毒,猪吃潲狼吞虎咽吃的多更会毒倒。

   若牛皮菜存放处温度较高,在硝酸盐还原酶作用下,硝酸盐可还原成亚硝酸盐,毒性不可小视。严重的会造成猪吃后心律不齐、昏迷或惊厥,常死于呼吸衰竭。故牛皮菜喂猪最好新鲜,生喂,边剥边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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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  o /} 
 ( (oo)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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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4-12 16:26:16 | 显示全部楼层

 

难忘的岁月,永恒的回忆,艰难的农村生活给我们留下了难以忘怀的故事,你的劳动开端是喂猪,尽管人和猪都是需要生活的,但是人有语言表达,而猪却不能言语,所以,跟它们打交道是比较难的,人畜都是有感情的,你从中也领悟到了许多,这也是人生道路上重要的一笔,正如我在沅江期间也喂养过年把鱼苗,那种味道和感觉也和你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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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4-12 16:27:27 | 显示全部楼层
好熟悉的名字一谌建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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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4-12 17:21:54 | 显示全部楼层
    有声有色的喂猪经历写得生动感人,只有认真负责的饲养员、细心观察和有写作功底的人,才能将喂猪的场景表述得如此淋漓尽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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