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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望50年】回望大围山(四)中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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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6-4 22:18:29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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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月

  快到中秋节了,这是一个团圆的节日,一个温馨的节日,一个能享用许多美食的节日,一个可以享受一天假期的节日,一个无论你怎样遐想都很美、千百年来无数文人墨客倾其才情赞美的、关于月亮的节日。

  然而对我而言,每年的中秋节总有一丝淡淡的忧伤,一缕无人能诉、无人能解的惆怅。人们说陈年旧事可以用时间埋葬。而我知道这是错的,尘封的往事遇到时机会自行爬出来,就像四十几年前的那个中秋节。

  那是1969年,我们在大围山过的第一个中秋节。山里太穷,人们对过节似乎很淡漠,俗话说有钱天天过节过年,无钱节不是节,年不是年。或许如此,社员们无人提及过节吃月饼,我也忘了。过节前一天,希希托在大队小学读书的学生带来纸条:“明天到我们知青组吃晚饭,我们一起过中秋节。” 啊,一起过中秋节!我兴奋的一夜未睡好,在那个年代,知青聚会是最快乐的时光,我们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唱不完的歌,什么忧愁烦恼都可以相互倾诉,无话不说,那份友情,即便是亲姐妹也无法比拟。

  希希那个知青组在靠近大队的花坪生产队,住在打谷坪,一栋大屋坐落在半山坡,屋前有个大坪,晒谷时能同时铺上十张晒垫,大屋里住着四五户社员,知青组三男三女是从株洲来的,住两间房,与队里的刘姐、林会计共用一个大厅。希希是三个女孩中最大的,还有文文和志红,在家时都是家里的娇娇女,到了大围山连饭都不会做,遇着难事三人会一起抱头痛哭,高兴时会一起大讲大笑,大声唱歌,那嗓子一个比一个高,一个比一个亮。她们白天唱,晚上唱,出工唱,歇气唱。队里的林队长找希希:“小吴几,嗯哩出工时莫唱歌好啵,嗯哩不做事不要紧,搞哒其他咯社员听嗯哩唱歌都不做事哒。”林队长的话显然是白说了,她们照样唱。后来林队长又找过两三次,并扬言要扣她们的工分,也真的扣过,但她们就是改不了这爱哭爱笑、爱唱爱闹的毛病。

  中秋节那天我和平娅早早收工赶往打谷坪,东坑(琵琶槽)的湘湘和三个男生已到了,正帮忙做事。一进门就闻着狗肉香。“你们的狗打了?”我小声问希希,“我们都混不饱肚子,哪有饭给它吃,与其挨饿,还不如打了。”想想也是,那年代知青们能喂好这些生灵吗?“你们倒好,来吃现成的,还不快来帮忙。”湘湘在厨房叫着。厨房里,掌勺的是希希组里的大宇,他高高大大,围个破围裙,俨然一个大厨师。细脑壳当下手,他瘦瘦小小,爱唠叨,正叽叽呱呱说着什么。没有桌子,下了一张门板搭成一个大长桌,一脸盆热腾腾、香喷喷的狗肉摆在门板中央,刘姐送的几条小火焙鱼蒸了一碗红辣椒,林会计给的两个鸡蛋煎了一碗青辣椒,还有冬瓜、南瓜、丝瓜、苦瓜,茄子等各式小菜摆了一门板。我赞美这厨艺,大宇高兴得手舞足蹈,连声叫着开呷、开呷。我们这群仿佛饿牢里放出来的一哄而上,毫不客气的大吃起来,大宇拿出一瓶在大队小卖部打的白酒,几个男生便干了起来,男生们不胜酒力,一瓶未完都成了红脸关公。不一会儿,一门板菜如秋风扫落叶一扫而光,饭磳里一粒不剩,连米汤都喝光了,看那架势,再来一门板兴许也能吃光。

  饭后,搬个凳子到坪里坐,大家的情绪很高,一月前招工,大队招走六名知青。湘湘那个队招走四个,剩下湘湘和小姜两人,只好和东坑队两个男生合组。东坑队本有三男两女,两名女生来了不久就迁走了,这次又招走一名男生,只留下小袁和小滕。希希组里也招走一名男生。要知道,他们下放不到十个月就招到大工厂去了,这给留下的知青带来了希望。但招走的都是出身好的,留下的多少都有些问题,能有机会招工吗?传闻三年内将不再招工,是真的吗?我们今后怎么办?大家心情复杂,议论纷纷。

  不知什么时候,一轮圆月悄悄翻过山坡,将温柔、平和、清凉的银辉洒向这寂静的山村,一时间,山啦、树啦、田啦、房屋啦、山溪啦,都静静地躺在月光下面,仿佛接受被烈日灼伤的抚慰。不知谁带头唱起了“十五的月亮升上了天空,为什么旁边没有云彩---”,大宇拿来个搪瓷饭盆和着节拍敲起来,小袁小姜也搬来敲得响的物件:铁桶、脸盆、竹筒筒,劈里啪啦敲起来,细脑壳吹起他那心爱的短笛。借着酒兴,那鸭公子似的、破锣般的、烂沙罐样的嗓子都吼起来了:“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我是一个兵,来自老百姓---”,“大刀向鬼子们似的头上砍去---”小袁素来腼腆,不爱言语,今天喝了几口酒也不顾失态地又叫又跳,把我们几个女生笑得只叫肚子疼:“怎么就没得一个五音齐全的?平日里还真不知道!”湘湘叫着。我们不示弱,希希首先唱起来:哎------

                天空是我们宽敞的客厅,
                大地是我们华丽的地毯,
                星星月亮是我们的客人,
                红柳沙丘为我们作伴----

  希希那银铃般的嗓音在大山里久久回荡。于是女生们的歌声像那春天的山溪水一浪高过一浪,和着男生们震耳欲聋的敲击声,如巨大的交响曲震撼着寂静的大山。大屋里的社员们都跑来看热闹,连林队长也笑眯眯地看着。我们唱啊、跳啊、笑啊,把平日里的劳累、烦恼统统抛到脑后,尽情享受我们的节日----。

  天晚了,社员们都回家睡觉了,月亮像一只又圆又大的纱灯,将这山村的夜晚照的朦胧而又透明,我们唱累了敲累了,于是三三两两坐着说话,讲学校同学们的故事,讲在家过节吃的好菜:红烧肉、清蒸鱼、炖鸡汤、烧鸭子---,那个美味,仿佛在享受精神大餐。我没有真正的家,妈妈下放在哪儿,那儿就是家,现在妈妈和弟弟妹妹在五七干校,今晚也过节吗?细脑壳独自吹着笛子,我随着笛声轻轻唱着:

        月亮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里穿行,
        晚风吹来一阵阵嘹亮的歌声,
        我们坐在高高的谷堆旁边,
        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

我的心颤抖着,又哼起了那首“异乡寒夜曲“:

        离别了这里不知多少年了
        可爱的祖国,
        望了又望眼前只有一片凄凉辽阔,
        什么时候才能看到故乡的山河,
        静静的月夜,冷冷的风,明月向西落。

   忽然,传来呜咽声,志红哭了,接着,希希、文文、湘湘、平娅都哭了,我的泪水早就挂满面庞,男生们也一个个唉声叹气,最小的小姜已泣不成声,真是乐极生悲。

   那一轮圆月带着寒气,似乎不再平和、不再温柔,冷冷的照着我们的泪,不肯离去,一阵阵的夜风吹来,只觉寒意袭人。我清醒了:“明早还要回去出工,睡觉吧。”于是,擦干了眼泪,收拾好东西回屋了。在床上,希希告诉我,今天是她们知青组分家的日子,明天起三个女生一块儿,两个男生各自为阵,今天算是打狗分家。还告诉我,今天将所有能吃的东西都吃光了,明天还不知怎么办。我一听急了:“去我们组,我们那儿还能吃几天。”“算了,要出工,明天再想办法吧。”这一夜,只听见翻身,都没睡好。

   第二天一早都赶回去出工,可我心里挂着希希。后来才知道那天她们三人两餐没吃饭,到晚上林会计知道了才弄些米给她们。由于三人都不会持家,这断炊的事时有发生。

   以后的三年里确实没再招过工,我们在这大山里艰难地熬着,后来,她们大部分想办法迁回株洲县,我被迫迁到张坊上洪。再后来,招工、上学、回城。再后来,我常常跑株洲,去与她们聚会,去一起哭一起笑,一起讲一起唱-----。

  每年的中秋节,尤其是月亮又圆又亮的时候,总会有莫名的惆怅涌上心头,无法排解。有一年我竟独自跑到湘江河边,坐在堤上看月亮,唱着“天上一个月亮,水里一个月里,天上的月亮在水里,水里的月亮在天上。看月亮,思故乡,一个在水里,一个在天上。”

  岁月更迭,悲欢交织,命运的跌打,令我深深懂得,生命中最值得珍惜的是友情,那患难之中建立起来的友情不会因为历史的变迁而淡忘,也不会因为贫富的差别而变味,祝福我的朋友们健康平安幸福。

  今年中秋节的月亮一定会又大又圆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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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6-5 07:19:21 | 显示全部楼层
   楼主以素朴之笔,描述了知青在乡下首度中秋节的情景,读后让人感概系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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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6-5 11:16:31 | 显示全部楼层
这云儿飘飘的文章我越看越喜欢看,写得真好!心情随着文章的铺开而起伏,随着你们的乐而乐,随着你们的泪而泪。真乃女中才子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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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6-5 12:59:24 | 显示全部楼层
    真是乐极生悲,那快乐的中秋聚餐变成了分家饭,令人伤感。一部分出身好的知青招工走了,留下的愁肠百结,那心情是可想而知。理解你们的快乐,理解你们的困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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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6-5 13:21:14 | 显示全部楼层
生命中最值得珍惜的是友情,那患难之中建立起来的友情不会因为历史的变迁而淡忘,也不会因为贫富的差别而变味,…
何谓知青情?就是这患难与共的友情!谢谢云儿飘飘的美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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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6-5 21:25:49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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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6-5 21:39:24 | 显示全部楼层
   岁月到中秋,多少往事涌上心头,沉重的脚步难踏归乡路。时光留不住背井离乡少年人,岁月沧桑才知人生路……这似乎是当代知青的真实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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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6-6 10:39:57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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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6-6 16:04:21 | 显示全部楼层
当代知青的真实写照!真乃女中才子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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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6-6 16:26:45 | 显示全部楼层
李耕 发表于 2018-6-5 07:19
楼主以素朴之笔,描述了知青在乡下首度中秋节的情景,读后让人感概系之!

    谢谢李耕先生大驾光临,您是湖知网的高手,看过不少您的好文,我自知笔拙,本不想在茶座发文,只是为了回望五十年这个令人心碎的标题才勉强翻出曾经在浏阳家园发过的几篇文章修改编辑重发,五十年,回望还历历在眼前,恐怕不会有六十年。
   谢谢欣赏,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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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6-6 16:31:51 | 显示全部楼层
喻大方 发表于 2018-6-5 11:16
这云儿飘飘的文章我越看越喜欢看,写得真好!心情随着文章的铺开而起伏,随着你们的乐而乐,随着你们的泪而 ...

    喻兄好,谢谢您的褒奖,或许因为是自己的亲身经历,或许还未老到遗忘过去,故不用掏心掏肺真情便自然流露,也仅仅是这样的水平。
   谢谢您一直跟帖回复鼓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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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6-6 16:39:55 | 显示全部楼层
云儿飘飘 发表于 2018-6-6 16:26
谢谢李耕先生大驾光临,您是湖知网的高手,看过不少您的好文,我自知笔拙,本不想在茶座发文,只是为 ...

    回云儿飘飘友:快莫讲么子高手,我也是学着玩,在湖知网与知友交流互补呢!
   当年我招工无望时,独自在煤油灯下,写出了“一轮明月照孤灯,整日辛劳盼景新。欲比天涯沦落者,又惜为民一寸心”打油诗。故读你的文章后让我感概系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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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6-6 21:53:11 | 显示全部楼层
枫树林 发表于 2018-6-5 12:59
真是乐极生悲,那快乐的中秋聚餐变成了分家饭,令人伤感。一部分出身好的知青招工走了,留下的愁肠百结 ...

  问好枫树林朋友,在大围山,我们知青几乎是相依为命,那里队与队相隔远,天天要出工,只盼着下雨就可以去其它知青组玩,一起说一起唱一起哭一起笑,那个中秋节是我们一起过的唯一一个节日,烙印在心上一辈子也忘不掉。
  谢谢欣赏,顺致夏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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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6-6 22:04:17 | 显示全部楼层
乐闲 发表于 2018-6-5 13:21
生命中最值得珍惜的是友情,那患难之中建立起来的友情不会因为历史的变迁而淡忘,也不会因为贫富的差别而变 ...

   乐闲姐好,早几天还见陈教授在网上晒她种的花,说是乐闲姐给的,我还收藏了您种的漂亮的碗莲照片,您是一个很有品位热爱生活的人。   一生中遇见过许许多多朋友和友情,有的人走茶就凉如昙花一现,有的无论在什么地方,无论多久没有见面,但友情不会改变就如我们的知青情谊,患难中建立起来的友情不会因任何原因而改变。
  谢谢姐姐欣赏回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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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6-6 22:05:55 | 显示全部楼层

   谢谢隐兄欣赏鼓励,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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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6-6 22:10:46 | 显示全部楼层
夜深人静 发表于 2018-6-5 21:39
岁月到中秋,多少往事涌上心头,沉重的脚步难踏归乡路。时光留不住背井离乡少年人,岁月沧桑才知人生路 ...

  谢谢夜版多次为我编辑配图,你的音画很美很动人,而你为知青茶座付出的努力更是令人感动,真诚地谢谢你给与的支持与鼓励!
  问候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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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6-6 22:13:04 | 显示全部楼层
长工 发表于 2018-6-6 16:04
当代知青的真实写照!真乃女中才子也。

   谢谢长工朋友欣赏鼓励,您过奖了,我只是湖知网一个最普普通通的知青。问您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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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6-6 22:19:54 | 显示全部楼层
李耕 发表于 2018-6-6 16:39
回云儿飘飘友:快莫讲么子高手,我也是学着玩,在湖知网与知友交流互补呢!   当年我招工无望时,独自在 ...

   谢谢李耕兄再次回帖,大围山的夜格外的黑格外的静,我的房间只有一个小小的木窗,有月光的夜里能看到窗外的山峦,招工无望,心情极度沮丧,常常吹着一支洞箫:“静静的月夜冷冷的风,明月向西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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