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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望50年】在乡下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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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6-10 23:53:5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1969年元月,我随学校同学下放到华容,我的行李中有一件木箱,不是那种装衣服的小木箱,而是一个工厂装仪器的包装箱,里面还衬有防潮的毛毡。木箱内装的全部是书,大概有200多本吧。我们乘坐的轮船到长江边的塔市驿码头上岸,距离下放的生产队还有20多里路,不通汽车。生产队派来社员到码头接我们,一路上两位青壮社员抬着木箱走,虽然是冬季,江边北风吹得人打冷噤,但他们抬着箱子出大汗。社员问我箱子里装的什么东西?我说都是书,他们不相信,说书哪么这么重?
   下乡初始,正值冬季,比较清闲,我到附近的同学刘尾尾那里搬来一副非标准杠铃,即一根铁棍窜上几个铁盘,大概百把斤吧。有一天,我在土砖房前的空地上练习举重,社员都来看稀奇。那两位抬木箱的社员也试着玩,觉得好重,他们一口咬定那天抬的木箱就是装的这铁盘盘,吵着要队长加了10工分。以后社员和知青都传开了,讲我带杠铃下乡太荒唐,其实,我那木箱里哪里是铁盘盘咯,都是家里带来的书呢。
   木箱里的书五花八门,什么都有,文学类如小说,政治类如马列、毛泽东选集,科普杂志和童话故事等等。小说多是当时的禁品,科普杂志是订购的,文化革命的混乱也增加了书的来源。当时学校被各种学生组织占驻,寝室里床头上常常丢着盖有印章的书籍,随时可以向他们索要,有一本毛泽东诗词选,扉页上还留有长沙市副市长沈立人的签名,可能是抄家时候流转出来的。学校图书馆几次被不同观点的学生组织进驻,更使大量的图书流出。有次是97班占着学校图书馆,都是熟悉的同学,我有时一整天呆在那里看书,也顺便带出了十几本小说和杂志。
   有几本书是父亲为我下乡送的,如毛泽东选集四卷本,很薄的白纸,直行繁体字,书价7.50元,算当时蛮贵的一套书。一本《农村医生手册》也是临下乡时买的,书中有彩色图片插页,有些方面还能够看懂。后来发现邻村的孙福太同学也有一本相同的《农村医生手册》,大概都是父母为子女准备在乡下生病自救用的,可怜天下父母心喔。
    下乡劳动很累,却是读书的好时机。那时我们年轻精力充沛,煤油灯下读书可以到深夜,一些文学书籍在城市是禁书,但乡下农民不会干涉你,让你随便看。遇到下雨天不出工,更是读书的好时光。甚至轮流车水的间隙也可以躺在草地上翻几页书。
   文化革命使绝大部分学生成为知青,工农业生产到了崩溃的边缘,农村贫困和农民的愚昧使人震撼。当时长沙一中学生杨曦光写出《中国向何处去?》更是惊人之作,知青中一些人困惑,开始学习马列著作,思考国家前途。
    在昏暗的煤油灯下,听着室外北风呼啸,我把毛泽东选集四卷、联共(布)党史、政治经济学教科书、马克思的《反杜林论》、范文澜的《中国通史简编》等书籍通读了一遍。这种探索当然没有什么成果,哲学类的书读不太懂,但当年确实认真读过了这些书。
喜欢读,让人爱不择手的还是那些世界名著和鲁迅选集,契可夫杂文选、屠格涅夫的《猎人笔记》、苏联小说《铁流》、《毁灭》……一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很多同学借过,以至于还书的时候书皮都没有了。
    文化革命时期书店没有通俗读物,但乡下并不缺书,知青中谁有什么书很快就传开了,有人会跑很远去借书,语文课本中鲁迅先生的孔乙己的话“读书人偷书不算偷”,也在知青中流行过,不过多数书还是能够还回来。
    一次我从桃花山打柴途经林中小道,遇到杨头一伙同学。他们讲刚从我们生产队过来,一位农民在打米房拿走了杨头的一本书,他们是特意来要书的。分手的时候见有人诡异的一笑,待我回来一看,放在枕头下的一本《战例》教科书不见了。那是一本盖有“工程兵学院”红章的战例教科书,有详细的地图,有解放军打败仗的案例,尤显珍贵,猜想是杨头一伙同学拿走了,还难过了一阵。
    那时还借过林毛同学一本词典,硬壳面,精装本,足有5公分厚,有各种词语的解释,内容非常丰富,我很喜欢这本书,常常阅读。林毛是个马虎又大方的人,很想他会忘记这本书,可他这次偏偏记性好,不久,词典只好完璧归赵。
    村子附近有座“狮子山”,有一天我和孙福太、廖兆晴同学翻过这座山,到了山下彭某和庄弟的住房,他们不在,大概出工去了。知青的房门一般是不锁门的,我们进去瞟了一眼,发现墙上钉着个三角形书架,摆放着一些政治书籍外还有一叠苏联出版的《知识就是力量》科普画报,虽然我很喜欢这些书,想拿几本带回队上去,犹豫了好久还是不敢拿走,因为彭某和庄弟是学长,还有几分敬畏。
    在乡下,知青没有家眷拖累,最愿意出队派工,可以自己不做饭,工分值也高。下放农村第二年春天,队上派我到塔市驿小末山林场搞副业,春插大忙时期,其他社员都回队上去了,长长的统铺上只剩下两套铺盖,我和另外一位年轻社员留了下来。我带了一包书上山,晚上就在煤油灯下看书,连着好几天,总感觉统铺另外一头有双眼睛在注视着我。几天后他终于过来与我说话,他要借我的书看。这是一个骨节粗大的年轻男子,脸上挂满忧伤,说话的语气十分低沉。一个多月相处,我们读完了带来的书籍,也成了无话不说的朋友。原来他姓刘,是宁乡的回乡知青,因为出身不好,初中毕业后受到家乡村干部的迫害,流落到小末山林场。因为没有个人身份证件,俗称“盲流”,不敢下山,不敢走出林场。我回生产队时,他送我到半山腰,分手时突然嚎啕大哭,伤心的哭声在山林中回荡,我也依依不舍。他在遇到我之前,已经好多年没有看过书,也没有人与他交流。我们因下放而接缘,也因为读书而成为朋友,以后通信联系了十几年。比较刘姓青年,我们城市知青遭受的磨难已经不算什么了。
    1970年底,我招工到岳阳,离开生产队的时候,知青同学都外出冬修水库去了,那一箱书我也带不动,只得留在生产队,想等以后再回去拿。
    到岳阳工厂一个多月后,突然初中同学王湘生带着我那乡下的大木箱到了我所在的工厂,当他气喘喘的在我面前放下大木箱时,我惊讶的说“木箱怎么到了你的手里?”原来他在长沙听说我招工到了岳阳,把那箱书丢在了乡下。他舍不得那些书,从长沙跑到华容乡下,找到我居住的地方,把木箱背到了岳阳。天啦,那么重的木箱,不知道他是如何背得动的?交通很不方便,从长沙到生产队,行程300多里,没有直达车,先赶火车,再转轮船,还得步行30里。背着木箱又得步行30里,再轮船,再汽车,才能到岳阳。途中艰难和辛苦可想而知。对于一个平日比较随意散漫的人来说,简直是他一生中最辛苦的一次磨炼。所有的付出都是为了这箱书,翻开粗糙的箱盖,清理一本本沾满各种手迹的书籍,我感慨万分。在那日出而作、日落而归的农村生活中,读书成为我们精神享受的唯一方式。读书让我们充满奇想,让我们看到更广阔的世界,也让我们在理想和现实的矛盾中去思考。
    离开农村后我的那个木箱不知道被多少知青同学光顾过,数量少了许多,但湘生喜欢的一些绘画教科书还在,我说所有的书随他选。几天后,他很乐意的带着一大包书也带着伤痛离开了岳阳。望着他一拐一拐的背影,我内心充满了感激,再美的语言也无法表达同学的这份纯真情谊。湘生是一个读书万卷极有天赋的人,后来工作中舞文弄墨,堪称无师自通的书法达人,工厂周围商铺的招牌几乎都是他的墨迹。不幸的是他患病去世16年,若还在,一定会写出许多精彩的文章来。
    多年来,我一直保持着看书的习惯,不为功利,只是爱好,读书是学习,也使人内心强大。虽然现在网络发达,上网、微信获取信息快速,但更喜欢纸质的书,喜欢纸的质感和油墨的芬香。现在书房里从地板到天花板的书架上摆满了书,很想在中间找出那木箱的“幸存者”,费了蛮多功夫总算找到《毛泽东选集》四卷本和《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直行繁体字,有的页面还划有墨水杠杠,记载着当年认真读书的经历。
    从华容乡下到岳阳工厂,再从岳阳转回长沙,虽然搬过几次家,丢过许多过时的东西,但那只装过书的大木箱一直保留下来,作为家庭的精神财富珍藏在心中。

张老三2018.6.8写于长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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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7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当年带到乡下去的大木箱和毛泽东选集 887152503197667803_副本.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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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7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看到这题目就迫不及待地来坐了沙发。楼主好“幸福”哦,下乡就那么“富有”,带了一大木箱书,而且直到招工都没有断了这“精神粮食”,听着就羡慕不已!我们64年下乡时穷多了,为了办个图书馆,我写信给一中同学,总共只收集到60多本书,没几天就被农民“借”去“吃掉”了(卷喇叭筒)。他们还挺骄傲的说:“毛主席著作我们学得最好,统统吃到肚子里去了!”心疼之余真是哭笑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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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7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难怪能当院长(策神学院),原来是在乡下就读了那么多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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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7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早就耳闻张大侠大名,“策”功了得!这和你酷爱读书是分不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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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7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农村医生手册》

   张老三在农村读了各多巴多书,上面这本书最实惠!我读得最多,我们搭帮这本书! 《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是本很吸引人的书,后来读清白了,保尔就是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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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7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下乡劳动很累,却是读书的好时机。那时我们年轻精力充沛,煤油灯下读书可以到深夜,一些文学书籍在城市是禁书,但乡下农民不会干涉你,让你随便看。遇到下雨天不出工,更是读书的好时光,甚至轮流车水的间隙也可以躺在草地上翻几页书。——没有想到五大三粗的张老三,竟然是个“书呆子”,那年月,年轻人渴望读书,求知,可是,生不逢时,葬送了青春年华修地球。
   尤其感动于王湘生带着你那乡下的一箱书,千里迢迢,过轮渡,坐火车,步行30多华里将书物归原主,感动中!
   物以类聚 人以群分,当年你的同学圈个个酷爱文学,有着强烈的求知欲望,要是没有文革,没有上山下乡运动,同学中一定有出类拔萃的栋梁之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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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7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在乡下读书,张老三君真有远见,在农村不忘学习知识。最使我感到眼睛一亮,是那本农村医生手册。
   64年下到江永,父亲就买了我在农村唯一的一本《农村卫生员课本》,让我学着做,我在农村确实读了,也照着做了。真是可怜天下父母亲。
  我们不敢带更多的书去,怕揹上走白转道路的帽子。队上有一个很会读书的高中生,他带了学过的课本下去。早上到树林里去读外语,差一点受到批判,好在他转弯快,团支书找他做思想工作,后来他脱胎换骨,再也没有拿课本了。但晚上还是有人躲在蚊帳里看字典的,其实我很后悔没有偷偷带些书去看。
   知识能改变命运,你那箱精神粮食为你今后脑海里留下无价的精神财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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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7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知识能改变命运,你那箱精神粮食为你今后脑海里留下无价的精神财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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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7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正因为“多年来,我一直保持着看书的习惯”,故张院长之称名符其实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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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7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不平凡的木箱,它装着知识、装着世界、装着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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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7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张老三从小就爱学习,爱看书,并且多年不变,这是他能快乐的生活,好好的工作,创业也成功的重要原因。
    好书也给了张老三以人性的滋润,读中学的时候,贯彻阶级路线,他因是双料“红五类”,(其父原是邮电工人,很早加入地下党,49年后在省邮局任领导),成为班长,在那非正常年代,他平等地对待每一位同学,包括出身不好的同学,难能可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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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6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老同学:你好!不简单哦,事业成功人士与名符其实的院长来源于阅万卷书!!如你自己而言是一种爱好,真棒!这爱好受益于一生,晚年生活愉悦的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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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6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院长大人的知青历史文物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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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6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少年狂 发表于 2018-6-11 00:14
看到这题目就迫不及待地来坐了沙发。楼主好“幸福”哦,下乡就那么“富有”,带了一大木箱书,而且直到招 ...

   
谢谢少年狂的首席关注,你们64年就下乡到江永比我们要艰苦很多,最难受的可能还是要忍受政治上的不公平。
65年初中毕业,全班有17位同学末能升学,都是成绩很好的同孥,因为家庭出身的问题而"不予录取,有14人去了江永,不甘心失去学习机会,一些同学都把自学从书带到了乡下,有位平时很热爱自然科学的同学,还带了一台显微镜下乡。
很喜欢读你的文章,每篇必读,不仅仅是因为文笔好,更是文章中的人性关怀使人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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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6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火土重生 发表于 2018-6-11 07:41
难怪能当院长(策神学院),原来是在乡下就读了那么多书。

  火哥,知青网多次号召要向你学,知青网任河活动总能见到你的身影,不是摄影就是保卫,你才是院长,是知青网的行政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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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6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喻大方 发表于 2018-6-11 08:02
早就耳闻张大侠大名,“策”功了得!这和你酷爱读书是分不开的。

  谢谢大方兄,读过你的很多文章,家族先辈的悲欢离合,邵阳乡下的遭遇和回上海的经历真使人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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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6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常言说:"世上好言书说尽,天下名山僧占多"读书好,能长知识,能洗刷自己的心灵!向院长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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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6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游客晏生 发表于 2018-6-11 09:19
《农村医生手册》

   张老三在农村读了各多巴多书,上面这本书最实惠!我读得最多,我们搭帮这本书!  ...

  晏生我们这辈人受苏联文学作品的影响是最大的,少年时保尔就是心中的英堆,连他那为弟弟出头动拳头的哥哥也很佩服,也为保尔和冬妮亚的爱情惋惜。
  九十年代,中国深圳电视去乌克兰,计划把"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拍成电视连续剧。但乌克兰人不理解,他们己经认为没有一点意思,但深圳电视台有钱。最后还是拍成了连续剧,在中国有很高的收视率,演保尔的演员在本国是失业青年,可光在中国做广告就赚了上百万还和演冬妮亚的成了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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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6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长工 发表于 2018-6-11 15:21
知识能改变命运,你那箱精神粮食为你今后脑海里留下无价的精神财富啊!

长工谢谢,读书确实会留下精神财富,也常保持着好奇心,生活就会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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