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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望50年】凉 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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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6-18 14:27:57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凉    亭

        石螺营是个美丽的小村,我们去的时候只有几十户人家,分为6个生产队。从村头知青居住的小庙起,一条卵石铺的“包谷路”蜿蜒进村。右边是延绵的田地,左边是山下三五成群散布的土砖房。在房屋比较密集的中段,靠田地一边有个凉亭。亭子看来很有些年头了,村里老人也讲不来到底是什么年代建的。环绕结实粗壮的四根柱子,有一圈座椅和靠栏。座位的木头足有三寸多厚,面上磨得亮光光的,漂亮的木纹弯弯曲曲像是流动的水。靠栏也做得讲究,一根根栏杆从座椅后弯出约摸一尺高的弧形,扶手横栏和靠背都极舒服。亭下一湾溪水,终日潺潺地流着;亭前一大块空地,这是每天出工前各队集中派工的地方。除了派工、开会,凉亭也是村里最热闹的交际场所,聊天说古谈今的、吵架论是非的、开心笑闹打赌的……尤其早上和下午出工前,这里总要热闹好一阵。
        那天,我摸着光亮细腻的座凳问他们:“这是什么木头啊,好漂亮的。”麻子大叔说:“什么木头我晓不得,哪么变得这样靓我倒是晓得的。”看他似乎要讲故事的架势,我们几个知青都来了兴趣。他抽着喇叭筒不紧不慢地说:“过苦日子那年,我们村里看油榨房那老蟆拐,没得饭吃就偷油喝,后来他坐在哪里,哪里就一滩油。”他突然指着我坐的地方:“喏,你坐那里就是流过一滩油的!”吓得我赶紧站起来,周围农民都哈哈大笑,麻子大叔却还在慢吞吞地讲:“要不是油浸过,哪有这么靓!”
       石螺营村子里以陈姓和周姓居多,大家几乎都沾亲带故。比如我们四队8 户人家。陈家弟兄三个,3户;他们的两个本家叔叔,一个远房的寡妇嫂子,又3户;还有两家姓周的。别的队跟我们也差不多。因为都来凉亭里派工,很快我们就认识了一些别队的人。有变成“作田里手”的老右派,有爱投机耍滑的“水和油”,有不怕人笑穿着老婆花短裤的何满崽,还有最爱起哄耍笑的“苦瓜皮”……不过最好玩的,应该是各有特色的三个队长了。

        二队的谢队长是入赘到我们村来的,瘦刮刮的脸上几根稀疏的老鼠胡子,驼背弯得像只大虾米,个子自然也就特矮,讲话只好“仰人鼻息”。别看他长的这德行,其实为人很好,说话特幽默,脾气也特好,无论人家怎么开玩笑,他脸上依然笑眯眯的,眼睛像条缝似的几乎看不见。据说他年轻时也长得蛮体面的,可惜摔坏腰变成了驼背。村民“臭”他以前看见姑娘小媳妇打柴就讨好,把自己的劈柴往她们背篓里放,一边还说着:“多背点,多背点!” 因此得了个 “多背点”的小名。你别以为他只是个迷迷糊糊的老好人,其实谢队长特精,特能干,不然这样子当队长人家怎么服气!就说接收知青这事吧,谁都知道,队上田土不增加,收成不增加,多出几个人就多出几个负担,大家的收入口粮都得减少。所以我们到达的时候,这凉亭里正在“扯皮”:几个队长拖着为接收知青特地来村里的公社秘书,诉苦要求把知青送到别处。别人只晓得干喊“不要”,谢队长却会算账,田亩、收成、钱粮不用本子报得一清二楚,道理自然也讲得明明白白。算完以前的,又算增加了6个知青以后的账,得让社员少几多口粮几多收入。公社秘书哑口无言,只好一顶大帽子扣下去:“你别跟我算这些,上面天牌压地牌,不收就是反革命你干不干?”谢队长苦笑只好作罢,然而之后对知青最照顾、最细致的他也是一个,只因他也算得清知青有多少委屈,多少困难!

        跟谢队长相反,五队的陈队长是个火爆脾气。你只要看他厚嘴唇闭得紧紧,大眼睛鼓鼓的看人毫不躲闪,就知道这是个直来直去从不转弯的猛人。若跟人争吵起来时,那还不是一般的脸红脖子粗,他右边额头到太阳穴的一块大疤会铮铮发亮,看起来吓人。可是往往“暴风雨”来得快去得也快,过后他马上忘得光光没事一样。凭着一身好劳力和精湛的作田技术,还有身先士卒和不斤斤计较的脾性,深得村民信任。我们下乡不久,“社教”运动就来了,上面派工作组来村里,动员大家“清政治、清经济、清组织、清思想”,抓出“四不清”干部。别的队干部都偃旗息鼓,哪个愿意顶风作浪当“出头鸟”啊!偏偏这陈队长不信邪。也是在这凉亭边上,工作组长声嘶力竭反复动员大家积极开展“四清”,没讲完他这里只管开大叫:“清,清个卵毛,一年到头就这么几担谷几块钱,送完公粮没有哪家吃得饱有钱花。只只眼睛盯着,当干部的去哪里多占多分?要找‘四不清干部’,那不是牛上树?”哈,要牛上树哪里可能?周围的社员哄堂大笑,干部们也心里痛快得要命。工作组长扯起喉咙喊没人听,要“治罪”吧偏偏这是个响当当的“贫农”。最后我们村的“运动”只好敷衍了之,陈队长“牛上树”的小名也传遍了四乡八里。

        乡村有一种就地取材的游戏——揪(jiu念第四声)扁担。玩的两人各自用右手抓紧扁担的一头,把木扁担从外往里拧。这游戏除了握力、腕力、臂力,还要有一定的技巧才行。知青下乡以后,男生很快就加入游戏行列。凉亭那样热闹的地方,起拱子、打吆喝、喊加油的不少,几乎天天有人玩得不亦乐乎。三队的王队长沉默寡言,不苟言笑,而且右手只有拇指、食指和中指三个指头。刚开始我们都有点怕他,也从未料想他居然会一起玩。没想到那天他不声不响上去,三个指头握住了扁担的一头!对手们都以为可以“吃豆腐”,平日的“常败将军”显梅一把跳上去,没想到使出吃奶的劲都没有揪动分毫!这可把大家的兴趣提起来了,一个一个试,一个一个败,王队长那三个指头竟然像铁钳一样,把扁担钳得死死的。他也并不“进攻”,只是“防守”,守得铜墙铁壁!守得没有对手!最后他当然只有“独孤求败”,没有人跟他玩了。不过时不时还有外村的人要来“闯关”,当然,也一个个无功而返。再后来我到水库上,居然还有人问起这事,没想到我们王队长的传奇竟传出几十里了!

       几十年过去,只要梦到石螺营几乎都会看见那凉亭。可是回到村里的时候,那包谷路和凉亭竟然都不见了!听老乡说,分田到户以后,很多田地都变成旱土改种了柑橘、柚子等经济作物,溪水也早就干了。凉亭哪凉亭,你那青瓦的顶上承载了多少乡村岁月,亭下潺潺溪水又流淌过多少村俚故事,虽不像长江和岳阳楼、滕王阁那样名扬天下,其实也见证了无数历史,也是不朽的哦,怎么就没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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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6-18 15:36:50 | 显示全部楼层
     凉亭逶逶地述说石螺营的乡风和凡人轶事!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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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6-18 16:50:25 | 显示全部楼层
凉亭、三个队长,看似平平淡淡的描述,却刻画得细腻、栩栩如生、各有特色,且很有趣味,可以看出少年狂不凡的写作功底。赞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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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6-18 17:09:07 | 显示全部楼层
    进铜山岭农场石山边何家宅村也有一座跨涧木板凉亭,下乡这么多年,每次去县城,只是匆匆忙忙看上几眼,从来没有时间弯到凉亭两侧的长条櫈上坐歇或躺下疲惫的躯体,享受凉亭周边参天古树的阴遮凉爽和凉亭下流水匆匆美妙叮咚声,自从学长知青老鬼李廉甫投入此凉亭涧一命呜呼后,每每经过此处时,心中特别地难受,山风吹动参天古树呜呜咽咽似乎是在哭泣,我仿佛看到了阴霾的云层大地上,学长双膝跪在地上,朝东西南北嗑拜后,奋然纵身入涧,小小的涧水便呑食了学长的生命,学长啊,你读书聪慧,这涧水流到长沙该得多少个日日夜夜啊!
    您的身驱抗得住长时期水泡和水中各种饿虎扑食,这水能载你回故乡长沙吗?学长几天后被打捞上来了,他的尸体被卡在涧中怪石水草中不能动弹,眼睛鼻子不知道被水里面何种动物吃掉了,一副棺木装不下他气得肿胀的身驱,装殓他的知青同伴只好双脚强行将其踩入棺中,将其掩埋在农场进出口路边小坡枞树林中,进农场右手凉亭和左手路边戏楼见证了外乡客死鬼这一切悲剧,多次到县城买菜及后来回农场经过此处,虽然我没有亲眼看到学长这一切,但是从知青朋友们的描绘这副悲壮扑死的画面已经版刻在脑海中,触景生情,每每看到此处凉亭,我心里无法抑制不去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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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6-18 20:19:26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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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6-18 20:47:05 | 显示全部楼层
    从何家宅到白水桥之间有座凉亭,这里前不挨村后不着店,是专供行人挑夫歇脚用的,建材是石料和木材建成的,上面有对联和诗词。每每从江永县城走路回农场,我们都要在凉亭内歇歇脚,真是前人建亭后人乘凉。可惜后来回农场,那凉亭被拆除了。谢谢少年狂朋友的美文!让我们回想到当年的凉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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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6-18 22:23:29 | 显示全部楼层
广西富川的凉亭,亭子前面下面那条小路,据说就是当年桃川农场知青的逃亡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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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6-21 15:47:43 | 显示全部楼层
李耕 发表于 2018-6-18 15:36
凉亭逶逶地述说石螺营的乡风和凡人轶事!好文!

谢谢耕兄。迟复为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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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6-21 15:51:53 | 显示全部楼层
喻大方 发表于 2018-6-18 16:50
凉亭、三个队长,看似平平淡淡的描述,却刻画得细腻、栩栩如生、各有特色,且很有趣味,可以看出少年狂不凡 ...

  多谢大方兄赏读!抱歉迟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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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6-21 16:38:03 | 显示全部楼层

  汪哥的长帖述说了一个悲惨的故事!当年知青在乡下本已是苦不堪言,还要经受这样的精神打击,真的好伤心!谢过汪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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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6-21 16:39:17 | 显示全部楼层

  谢士安兄!你是“找图”大王哦,费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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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6-21 16:40:48 | 显示全部楼层
枫树林 发表于 2018-6-18 20:47
从何家宅到白水桥之间有座凉亭,这里前不挨村后不着店,是专供行人挑夫歇脚用的,建材是石料和木材建成 ...

  枫树林兄好!江永的凉亭各式各样,蛮有特色的,可惜如今大部分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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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6-21 16:42:33 | 显示全部楼层
火土重生 发表于 2018-6-18 22:23
广西富川的凉亭,亭子前面下面那条小路,据说就是当年桃川农场知青的逃亡之路。

  难哥,这个凉亭好大哦,我们那个怕只有这1/4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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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6-22 22:27:32 | 显示全部楼层


       凉亭哪凉亭,你那青瓦的顶上承载了多少乡村岁月,亭下潺潺溪水又流淌过多少村俚故事,虽不像长江和岳阳楼、滕王阁那样名扬天下,其实也见证了无数历史,也是不朽的哦,怎么就没了呢?


     江永通往每个村子的路上几乎都有凉亭,这种凉亭方便了路人歇凉及躲避风雨。
    许多村子进村处也有个凉亭(叫门楼),如少年狂友所言,这凉亭是村子里的中心所在。想当年我们那小小的村子安排了十个知青,每逢出工前队长派活,这里总是人声嘈杂。如今的村子已没了当年的生气,师傅师娘已作古,少壮打工去,那凉亭也经不住风雨的吹打,破旧凋零了。

    少年狂友【凉亭】里人物鲜活,似曾相识,那外号“多背点”谢队长,“牛上树”陈队长、会揪扁担的王队长,栩栩如生,佩服你的观察力、好记性、好文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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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6-24 00:04:17 | 显示全部楼层

   





































           我们村的凉亭不威武,就是这个样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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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6-24 15:53:36 | 显示全部楼层
    现在看来,当年搞“四清”虽然是极左路线,但是对于干部队伍还是有一定的约束力。现在虽然经济发展了,生活水平提高了,但贪官污吏却多如牛毛了。他们或独断专行、一手遮天,或阳奉阴违、两面三刀,或假公济私、中饱私囊,或吃喝嫖赌、无法无天......怪不得老百姓怨声载道,“拿起筷子吃肉,放下筷子骂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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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6-29 15:24:50 | 显示全部楼层
麓山远眺 发表于 2018-6-24 00:04
我们村的凉亭不威武,就是这个样范。

        多谢远眺妹妹跟帖发图!抱歉我这里网络有点问题,回复迟了,对不起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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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6-29 15:29:36 | 显示全部楼层
知足长乐 发表于 2018-6-24 15:53
现在看来,当年搞“四清”虽然是极左路线,但是对于干部队伍还是有一定的约束力。现在虽然经济发展了, ...

  多谢长乐兄留玉,迟复为歉!
  如今的环境与当年已完全不同了。文革把传统道德撕得粉碎,开放又助长了“一切朝钱看”的恶俗思想,我们只能做一个见证者,却是无法改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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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6-29 16:14:59 | 显示全部楼层
凉亭是民国及以前适应当时的需要(肩挑贩运)而由乡民们集资建立起来的公益建筑。解放后因普遍修公路、建立供销社,凉亭就自然冷落了。乡村的文娱生活并不是新民歌“乡里妹子进城来”所唱的那样“文化室里有咖啡喝,俏妹子陪你跳迪斯科。”公益性质的阅览室还是少见。倒是麻将室普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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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6-29 19:35:30 | 显示全部楼层
新姐把三个队长的刻画得栩栩如生,文笔真是了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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