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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望50年】夜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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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6-30 22:45:02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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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  诊
   
    一九七六年三月,我下乡已是第八个年头了。                 
    傍晚,春雨淅淅沥沥的下着,我背起药箱,锁好大队合作医疗室的门,走出所在的新寨生产队队部。路上没有一个人影,家家户户的房顶上,炊烟袅袅,人们都已收工,在做晚饭了。我撑开雨伞,沿着青石板路,走出新寨。西北方向的偏坡,烟雨朦胧,是我在靖县的家。我走过潩溪上的青石古桥,沿着县城至新厂的公路,向着偏坡而去。              
    这是我担任大队赤脚医生的第三天。我们红旗大队,从原五星大队分出,在县卫生队看显微镜一年多的我,被大队任为赤脚医生,铺口地区医院派来胡昌顺医生,带我学习看病,为期半个月。今天下午,胡医生有事回医院去了,我按胡医生所教,看了几个感冒和拉肚子的病人。            
    回到偏坡顶上的知青屋,饭菜香扑鼻而来,同组的五位靖县本地知青,已收工回来。我忙打开炭火炉,生火,做饭……床头的半导体收音机,播放着悠扬的音乐,我在书桌上切着菜。寨子里传来狗吠,越来越近,随着急促的脚步声,大门外跨进一个手提马灯、身着簔衣和头戴斗笠的人,是新寨的小伙子。小伙子气吁吁地讲,新寨德猛子哥的老婆,得了急病,要我去看看。我很不高兴,告诉他,我才从新寨回来,而且还在学习,不会看病。他讷讷地说,是思辉队长要他来的,已同时派人去铺口叫医生了。小伙子走后,我关好炉门,背起药箱,撑开雨伞,又走进了雨中。
    天很黑,我打开手电筒,明亮的光束中,雨似无数长长的银线,从天空中不尽地飘落下来。我顺着青石板路,拐过青砖黛瓦的窨子屋,沿着层层叠叠的石阶,高一脚低一脚地走下偏坡。走完两里多的公路,我又过潩溪,来到了新寨。合作医疗室对面的一户人家,灯光通明,我从侧门走了进去。
    我走进堂屋,里面站满了人,桌子和柜上,燃着几盏马灯和汽灯,屋子被照得雪亮。堂屋中间的地上,支着一块门板,德猛子嫂裹着棉被,躺在上面。我走过去,在小凳上坐下,德猛子嫂费力睁开眼睛,歉意地说:“金竹,你来啦!辛苦你了。”我问她哪里不舒服?她说,下午收工时,忽然觉得又热又冷,腰痛,胸口也痛,尿频和尿急。德猛子嫂的脸通红,我用手试了试德猛子嫂的额旁,烧得烫人,伸出被子的手,却是冰凉。我给她量了体温,近40度,心肺听诊正常,消化道无异,胸前放射痛,腰部叩击,疼痛加剧。
    跟胡医生学习看病三天,我没看过这样的病,在以往的生活中,也没见过这样的病人。我打开药箱,拿出二姐留给我的“农村医生手册”, 匆匆翻了起来。我翻到诊断篇的“发热”和“腰痛”两小节,里面详细叙述了引起发热和腰痛的疾病,而同时具备这两种症状的病,只有“急性肾盂肾炎”。我又翻到疾病篇的“肾盂肾炎”,急性症状主要是高烧寒战,尿频和尿急,腰痛,叩击加剧。我再翻到“肾炎”,主要症状则是水肿,尿少,腰痛,叩击加剧。德猛子嫂的病,我初步认定是“急性肾盂肾炎”。
    身边的德猛子嫂,发烧还在继续。我想起胡医生看发烧病人,首先注射“庆大霉素”,抗菌消炎。我给德猛子嫂注射了“庆大霉素”,她安静下来,周围的人慢慢散去。我拿起药箱里的“呋喃坦啶”,这是治疗尿路感染的常用药物,深酱红的糖衣片,在灯光映照下,粒粒晶莹。我不敢肯定自己的诊断,将“呋喃坦啶”放回了药箱。
    我仔细看着“手册”,不时瞧一下手腕上大姐送的手表,时间过去了十分钟。我测试德猛子嫂的体温,发烧继续;再过五分钟,体温提高,已过40度。我慌了起来,胡医生仍不见踪影。我从仅有的一盒青霉素中拿出一支,注进蒸馏水,摇匀,再用紫蓝色的试验针吸出一点。我深深吸了几口气,紧张的心终于平复下来,手不再颤抖。我按照“手册”中所述试验针的注射方法,托起德猛子嫂的左腕,做了青霉素的皮试。
    “娘唉……娘啊……”,身边的德猛子嫂叫了起来,我侧身一看,她牙关紧咬,脸色青紫,双拳紧握在胸前,全身颤栗!旁边几位大嫂和姑娘围了过来,掐着德猛子嫂的人中和虎口,扯痧和喂水。我急忙观看皮试反应,半粒黄豆大的肿块,已平复了一半,时间还差三分钟!侧门这时洞开,思辉队长和德猛子哥,走了进来。思辉队长和蔼地问我:“金竹,你有把握没有?如果不行,我们就抬她上地区医院。”说罢,指了指桌上放着的箩筐绳索。我告诉他,青霉素皮试结果还需等三分钟,现在肿块已消了一半,估计能打。思辉队长看了看窗外的夜雨,思忖了一下,说:“你姐曾是我们队上的知青和大队的赤脚医生,表现很好。我同样相信你,再等三分钟。”他们走了出去,德猛子嫂也安静些了,秒针“嗒嗒”地走着。
    两分钟后,皮试的肿块只剩一点浅痕,我提前给德猛子嫂注射了青霉素,德猛子嫂的烧慢慢退去。半小时后,德猛子嫂的烧退到38.5度,人们纷纷散去。德猛子嫂安详地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
    “嘭!” ,堂屋的后门被推开,胡医生扶着自行车,出现在门口,我的心放了下来。胡医生放好自行车,将湿雨衣往车上一扔,急急走了进来。旁人拿来毛巾和小凳,胡医生坐下,一边用毛巾擦着淋湿的头发,一边询问病人的情况。胡医生给德猛子嫂仔细量试体温,听诊,察看,把脉和叩击腰部。胡医生收好听诊器,微笑着问我:“小王,你看她这是什么病啊?”我迟疑了一下,看着胡医生鼓励的眼神,小心地答道:“我觉得是急性肾盂肾炎。”胡医生高兴得一拍大腿,“王妹子,你看病看对了,这就是急性肾盂肾炎!这是最典型的症状,你的处理完全正确。”她告诉我此病的疾病原理,指导我开出处方,提醒我须注意的事项。夜已深了,胡医生要我回家,她在这里守着。我留下药箱,走出了德猛子嫂家。
    雨已停了,我走出新寨,再过潩溪,来到公路上。这时,一轮皓月,从高高的排牙山顶上冉冉升起,银色的光辉,照亮了大地,田野和村庄,似披上了一层轻纱。看着静谧的村庄,我心中充满惬意。一阵饥饿感突然袭来,我才想起,从傍晚到现在,还没吃一点东西。我关好手电,大步向偏坡走去。
  (正文2303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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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7-1 06:34:58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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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边学边治病救人,王妹妹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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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7-1 08:08:28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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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前醉妹妹这篇文章写得好!给病人看病前后细节描述好生动,我跟着你的文章为你担心,又为你高兴,我们那时在农村出诊真不容易,谁要我们是长沙“知识青年”呢,农民相信我们,其实,是他们的信任给了我们的勇气,我们也是胆大心细去闯。回望50年,写这样的文章最有意义!谢谢你的美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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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7-1 08:36:47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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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得非常好!“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就是知识的力量。生命的去留,往往就在丝毫之间。为你点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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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7-1 08:42:31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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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服花前醉沉着冷静和处理。对于初当赤脚医生的知青,能够翻阅书籍,对症下药真是不容易。你和翘妹子一起可以开一个医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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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7-1 11:22:10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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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佩服楼主的沉着冷静和医风医德,又欣赏楼主生动细腻的文字,大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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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7-1 11:29:27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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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青在农村的确是一代能干人,做赤脚医生的少,当民办教师相比之下又多那么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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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7-1 20:53:09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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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作赤脚医生遇到急症,大胆、心细、沉着、从容,边想边看书中找答案,使人佩服、点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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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7-1 23:41:40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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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耕 发表于 2018-7-1 06:34
边学边治病救人,王妹妹不错!

  谢谢李耕兄的褒奖!     当时真是赶着鸭子上架,无可奈何。也就是凭起码的良心,救死扶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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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7-1 23:56:33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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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麦翘妹 发表于 2018-7-1 08:08
花前醉妹妹这篇文章写得好!给病人看病前后细节描述好生动,我跟着你的文章为你担心,又为你高兴,我们 ...

   谢谢翘姐跟帖鼓励!您比我早当赤脚医生,又在金麦大山里,更能理解农村赤脚医生的苦楚。
   我是特佩服您和晏生哥,两人做教师和医生,在农村坚持了十几年!76年的我,特想家,特想回长沙,当赤脚医生并不能安下我的心。我肝气郁结,胸和腹经常痛,而且是游走性的,吃了大毛先生十几付中药,才好。但看病,我是不敢马虎的,担着这个担子,就要尽力而为。

  当年农村缺医少药,我们都是有目共睹。我们作为知青,作为赤脚医生,也是问心无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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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7-1 23:59:55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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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大方 发表于 2018-7-1 08:36
写得非常好!“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就是知识的力量。生命的去留,往往就在丝毫之间。为你点赞!

   谢谢大方兄的热情跟帖鼓励!
   回到城里的日子,相对平静和安稳;乡里的日子,还是动荡和惊心动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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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7-2 00:10:07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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笨笨牛 发表于 2018-7-1 08:42
佩服花前醉沉着冷静和处理。对于初当赤脚医生的知青,能够翻阅书籍,对症下药真是不容易。你和翘妹子一起可 ...

   谢谢牛哥亲自跟帖鼓励!您事多,真有点不好意思!
   回想这件事,真是要感谢老师们多年的教育,虽然我是初一下乡的,只读了七年书。若不是老师的课程训练和教育,我也无法将书本信息提炼出来,进行判断。
   现在我还是喜欢老师,喜欢去老年大学学习,这辈子太欠读书了。
   湖知网的活动参加得不多,请牛哥多原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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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7-2 00:13:28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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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狂 发表于 2018-7-1 11:22
既佩服楼主的沉着冷静和医风医德,又欣赏楼主生动细腻的文字,大赞!

  谢谢少年狂姐热情跟帖鼓励!
  您的文笔好,写的文章好看,耐读。向您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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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7-2 00:18:27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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筱莜 发表于 2018-7-1 11:29
知青在农村的确是一代能干人,做赤脚医生的少,当民办教师相比之下又多那么几个.

  谢谢筱莜兄的热情跟帖鼓励!
  是的,知青在农村当老师的多,当赤脚医生的少些,这是普遍现象。知青中能干人多,做事认真负责,农民还是信任知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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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7-2 00:22:43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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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士安 发表于 2018-7-1 20:53
初作赤脚医生遇到急症,大胆、心细、沉着、从容,边想边看书中找答案,使人佩服、点赞……

  谢谢安哥褒奖!  我当时也是被逼无奈,赶鸭子上架,毕竟人命关天,不敢有半点马虎。以前年轻,还不觉得,现在回想,真是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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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7-2 00:24:52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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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夜版为拙帖加高亮!茶座兴旺,您费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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