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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望50年】 初僬的亲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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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7-15 21:48:39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2007年旧帖,此次重发,未作修改。


【回望50年】 初僬的亲事

    阴历二月的天依然很冷,霏霏的细雨下个不停。
    一清早,知青大G就被小女儿珍珍叫醒了。说是要借她的黑灯芯绒秋衫和统统靴(长筒套鞋),去帮初僬(僬是常德方言、叔叔的意思)接亲。
    这个初僬已三十挂零了,长得一表人才,能说会道的,又喊得一口好秧歌,在大蔡家还算个人物。只是因为家里穷,至今未娶到媳妇。他的弟弟,生产队的前任队长也因此远‘嫁’他乡,做了人家的上门女婿。(我在2007年10月曾发文《生产队长出嫁记》)
    大G有点不明白了!按当地风俗,婚娶大事是有一定程序的。首先要经媒人说合、再请算命先生合八字、然后女方看人家、订亲、送礼、直至办酒那天才去接亲。这初僬并没听见什么响动,怎么一上来就接亲啊?
    吃完早饭,大G来到队里的保管室。这里已先到了几个妇女,今天的任务是选种谷。这种可以一边干活一边聊天的工作,是妇女们说东家、道西家的大好机会,今天一定有点新闻听了!
    果然,随着姑娘媳妇们的逐渐到来,仓库里唧唧喳喳象捅翻了麻雀窝,这首要新闻,就是初僬的亲事!
    原来,昨天初僬到二十多里外的牛鼻滩走人家,亲戚家村子里有户人家来了位不速之客。这位与之沾点远亲的年轻媳妇是个山巴佬,自述在山里没饭吃,丈夫又待她不好,经常打她,因此离婚了,想在这湖区另找人家,不求别的,不挨打,有饭吃就行。
    初僬闻讯心里一动,求亲戚为之牵线。亲戚怜他年过三十还是光棍一条,立马带他去见女子。没想到两人一见钟情,大有相见恨晚之意!亲戚的红线牵得大获成功!
    女子的远亲见他们郎有情、妾有意,于是趁热打铁,提出尽早成婚的要求。说是反正女子是二婚,可以一切从简,不拘礼节了。
    初僬是个聪明人,想他一定懂得夜长梦多的古训。因此连夜赶了回来,动员了本家姑嫂四人,带上借来的微薄礼金,大清早就去接亲了。
    生产队仓库前面的机沟,是回村子的必经之路。那泥泞的沟堤路面,此刻成了人们目光的聚焦点,姑娘媳妇们在猜测着,那得来全不费工夫的新姑娘到底乖不乖?(乖是常德方言漂亮的意思)
    透过朦朦的毛雨,大G看到了初僬那穿戴一新的身影,他不时站在村头眺望,等待着幸福的来临!
    时间接近中午,沟堤路的尽头远远出现了几个人影,“来了!来了!”大伙挤在仓库大门口,一齐伸长脖子望去,“哎,不对啊,哪门还是四个人咧?”有眼尖的一声喊,大家都反映过来:新姑娘没有接到!
    叽叽喳喳的议论响起来,年轻的说,你怕是喝汤哦,媳妇会随便有捡?年老的说,造孽咧,这亲又结不成哒!还有那刻薄点的说初僬是想堂客想颠哒,大白天在做梦吧?
    在大家的议论声中,在众目睽睽之下,四个接亲的人焉头搭脑地走近了。有人大声问“您接的亲咧?”四人中年长的那位嫂子没好气的回了两个字“跑哒!”
    跑哒?哪门跑哒?跑到哪里去了?四个接亲人不理仓库里飞出的一串串问号,统统靴扑哧扑哧溅出稀泥浆,回村子去了。
    不多一会,初僬和他的两个本家兄弟匆匆地走出了村子,朝着船码头三港子方向走去,那里每天下午有一班机帆船开往常德市。
    干什么啊?这个亲难道还要去抢吗?
    毛毛雨还在下,天色更加暗了。没看到新姑娘的人们都无心再干活,队长只好宣布收工,让没吃中饭的妇女们回去做早晚饭吃。
    大G正在做晚饭,珍珍来还衣服、套鞋。她告诉大G,那个山巴佬女人其实是偷跑出来的,她的男人今天一清早已找到了那里,幸亏她有预感,又躲起来了,才没被抓回去。不过亲肯定接不成了。据她的亲戚说,她已铁了心要离婚,闹了不是一天两天了。亲戚提供了另一个躲藏的地址,所以初僬决定亲自出马,下决心要把这可怜的女人娶回来。
    哟,还蛮复杂咧!大G 的脑海里出现了两个手拿佩剑,却穿着中式农民服装的男人,正准备为一个山巴佬女人决斗!欧洲古典悲剧里的情节看样子要在今天的某个山沟里上演了!
    第二天,初僬没回来,第三天,仍然没回来。整个大蔡家笼罩在一片忐忑不安中,他的老娘眼泪汪汪地站在村口,不知是在望儿子,还是在望那不曾谋面的媳妇。
    第四天,雨住了。全队劳力都到大田开红花草籽的沥水沟。虽然没人说什么,但是人们的眼光总是不由自主的望向三港子方向。
    又是将近中午时分,远远地走过来一队人马,一、二、三、四!又是四个人!初僬昂首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一个中等个头的瘦弱女人。                        
    看来这决斗是初僬嬴了!怎么嬴的?有说女人寻死觅活夫家怕出人命而放了人,有说初僬借助了本地妇女组织力量智取的。总之,人娶回来了,并且后来没有谁来找过麻烦。
    当然决斗是没有也不可能发生的,只是故事远没有结束!
    这个后来被人们称为印家婶娘的山里女人 ,虽然挣脱了暴力的婚姻,但嫁来后却承受了许多舆论的压力,不少人对她指指点点,说一个女人丢下两个伢儿出来另找男人,好狠的心呀!这种只管自己,不管家的女人也只有初僬这样的光棍才敢要呀……
    因此,她虽然得到了初僬的百般珍惜和疼爱,过上了有饭吃的日子,但是大G发现,她的脸上很少有笑容,经常在干活时直起腰来,朝西边凝望。偶尔与人口角,不论有不有理,也总是心虚的先住口。
    到大G离开大蔡家回城时,山里女人已经为初僬生下了一个儿子。
    洞庭湖的大米饭使她的身板比原来壮实了许多,身后的指点自然就少了许多。抱着怀里的胖娃娃,笑容时不时挂在她的脸上,这个为自己命运作了抗争的女人,是否已找到了她心中憧憬的幸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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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7-15 22:15:20 | 显示全部楼层
    70年代前后乡村妇女都是弱者,不象现在乡村女人扬眉吐气了。我在想,夫妻关系受法律保护的,对方没有办离婚手续就另嫁人,已经触犯重婚罪了啊。尤其是那个年代,更不敢冒犯法律,只要他的前夫起诉,那就会给这个女人带来劳役之灾。莫说是重婚,我记得1972年,我们单位一个副司机与恋人相恋未婚怀孕,足足停职一个月,每天早上都要在几个车队职工参加学习时做出深刻检讨,可怜的同事为了恋人一时的快乐,把自己的恋人肚子搞大,每天接受批判就像斗争坏分子一样难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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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7-15 22:35:46 | 显示全部楼层
倒扦门做上门女婿咯是贫困还是无奈之举?男方到女方家一般都会遭到当地人岐视,湖乡确实有这样的风俗、招郎。耿姐这篇文章把当时送亲人场景、吃早茶心情写活了别有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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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7-15 23:07:08 | 显示全部楼层
那个山巴佬女人的老倌没找起来吗?必究没离婚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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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7-16 08:05:12 | 显示全部楼层
逃婚,仅仅是为了不挨打,为了有口饭吃,作为现在的女人是不可想象的事情。我倒是挺佩服这个女人的勇气,在那个法律不健全的年代,没什么对错可言。湖边士版主写得真实生动,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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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7-16 08:59:32 | 显示全部楼层
哎,不对啊,哪门还是四个人咧?”新姑娘到底乖不乖?地道的徳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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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7-16 09:58:21 | 显示全部楼层
喜欢看湖边士的帖,生动,有趣,特别是"德语"连连,很亲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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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7-16 10:17:26 | 显示全部楼层
   湖边士姐姐的佳文生动、朴实、接地气,接亲场景写的活并细腻 、有趣味、主题突出!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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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7-16 11:02:35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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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7-16 15:28:37 | 显示全部楼层
    这个山巴佬女人的命比鲁迅笔下的祥林嫂强多了,比我们生产队的五婶也强多了!
五   婶
    在《老队长》一帖中,我向大家介绍过:我们生产队只有一户富农,没有地主,大多是贫下中农……本帖的“五婶”正是这家富农的二儿媳。
    五婶的老家在湘西山区,家庭成份是贫农,由于山区缺粮食,家里人口多,生活相当贫困。经媒人介绍,16岁的她便远嫁到我们生产队来了。她在家时叫“五妹”,26岁的少妇便成为4个女儿的母亲,因此我们这些小辈们则称她“五婶”,大人们仍叫她“五妹”。由于丈夫家庭成份不好,找对象困难,她夫家和媒人有意隐瞒了家庭成份。婚后不久,她才知道夫家是富农成份,但木已成舟只好认命。好在比她大12岁的丈夫很疼爱这个小媳妇,夫妻感情还算恩爱,一连生了4个女儿,还想生个传宗接代的小儿子,因此全家人的生活相当困苦。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听干妈说,由于五婶年轻貌美,又是外乡人,娘家隔得太远没有人出面说话,夫家在生产队也没有地位,两个有家室的贫农兄弟便打起了饿头主意。平时,他们经常对着五婶嬉皮笑脸,进行言语挑逗,甚至动手动脚,还趁她丈夫外出之机,半夜三更去敲门,图谋不轨。但一一遭到五婶的拒绝,并告诉了其夫。为此,丈夫多次与那两兄弟发生口角、争斗,但每次均处于下风。而且,那两兄弟还利用派工、干活、记工分等,对他们家进行故意刁难、打击报复。幸好老队长为人正直,有些过分之事及时予以制止,才未酿成大祸。
    由于农村缺医少药,五婶的丈夫患有胃病(也可能是胃癌),不能吃饭,只能嚼炒熟的蚕豆米充饥。因此,他的衣裤口袋里长期装着蚕豆米,边干农活边一粒一粒地往嘴里塞。为了养家糊口,他每天不得不忍着病痛,干着繁重的农活,精神上还要承受不应有的羞辱。在我招工走后不久,他终于挺不住沉重的生活、病痛和精神压力而撒手离逝,留下五婶她们孤儿寡母,甚是可怜。
    后来,还是老队长和干妈等人出面做工作撮合,让五婶改嫁给丈夫的哥哥---也就是那个曾被民兵排长小黑欺凌的、在“文革”期间被遣送回老家的、50年代的老大学生。这位先生虽然饱读诗书,一直单身,也疼爱这个苦命的女人,帮她继续养育幼小的女儿们,却没有能力很好地保护她。终于,让那两兄弟得逞了,而且怀上了孩子。悲愤交加之际,在那个特殊的历史年代里,可怜的五婶不知道、也不懂得用法律来维护自己的权益和尊严,而是含恨服农药自尽、追随她丈夫而去了。
    哎,五婶---现代版的祥林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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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7-16 17:39:05 | 显示全部楼层
  乡下女的一般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到了逃婚的阶段那就是实在忍受不下了。好得初僬也捡个“蒌子”,乖不乖其实已经不要紧了,关键是她是一个女人。这是当年的农村婚姻真实写照。感慨湖边士生动的记叙可留作后人对七十年代农村生活研究的真实史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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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7-19 22:10:52 | 显示全部楼层
    湖版的乡土故事,生动有趣!行文叙事之间,夹着些常德地方语,读来活泼清新又有趣味(单位里有常德人,他们讲话,大致上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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