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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帖《纪实文学:女知青嫁给了肖麻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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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2-12 12:50:0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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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死了

几十年过去了,今天,当我提笔写这篇《凋谢的兰》时,我几乎问遍了当年和兰最亲近的知青和她的两个妹妹,但是,在兰为什么去东北才一年多的时间就神速地和农民肖麻子结婚这个问题上,没有一个人能够说得出准确的真正的原因。

我电话询问了已经定居在安徽合肥的二兰,二兰说了很多关于姐姐的事情,但在姐姐为何突然和肖麻子结婚这个问题上,她也是莫衷一是。那一次,我和二兰通了两个多小时的长途,我可以感觉到二兰对姐姐早早离世的伤感,对肖麻子无法抹去的怨恨。就在二兰将要挂电话的时候,她说的一句话引起了我的注意。她说,我最后一次问姐姐为什么要和肖麻子结婚时,姐姐说了这样一句话:我不能说,说了,你姐夫就得去坐牢。

我注意到二兰在转述姐姐当年说的这句话时,兰说的是“你姐夫”,而其时兰还没有嫁给肖麻子,为什么就用了“姐夫”这个称谓?显然,她已经在心里认定了,肖麻子就是自己的丈夫,是自己一辈子的男人,自然,他也就是自己两个妹妹的“姐夫”。

这句话分量太重了!里面的储存的信息太诡异了!

“我不能说,说了,你姐夫就得去坐牢。”“姐夫”和“坐牢”这两个字眼背后,显然有着巨大的谜团。我猜测兰在做出嫁给肖麻子的决定之前,一定发生了不堪回首的事情,而这样的事情,在那个年代,对一个纯洁的女孩子来说,无疑是灭顶之灾。

为了兰当年留下的这句话,为了弄清楚这句话背后巨大的悬疑,也为了试图化解兰的两个妹妹至今说起肖麻子就难以平复的忿恨,我决定专赴东北,寻找肖麻子,弄清楚45年前的事情真相。我相信肖麻子当年无论想过什么、说过什么、做过什么,在多少年以后的今天,当他面临亡妻九泉之下的魂灵再回首往事,他一定不会再有勇气撒谎!

知青中很快就有热心者帮我打听到肖麻子和他与兰的儿子肖刚的手机号码,更有积极者将我要去东北找他们的消息传递了过去。当我还在担心肖麻子和肖刚愿不愿意见我,没想到肖刚就加了我的微信,我添加后他很快就发来了微信,说他非常愿意见我,因为他知道我是他妈妈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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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2-12 13:31:28 | 显示全部楼层
   出发前,曾经和兰一起在兴隆公社插队的女知青黄敏在微信中给我发了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只非常漂亮精致的手袋。黄敏告诉我,那是她花了几天时间,自己手工做的,手袋里还装有一条丝巾,她问我能不能带给肖刚,她希望兰的儿子知道,和他妈妈当年一起去北大荒的知青们没有忘记他们,心里一直惦记着他们。这样情深意重的礼物,我当然是一定要带给兰的孩子的。

   去之前我就已经了解到,肖麻子和儿子肖刚都已经离开兴隆公社住到了街上(“街上”是北大荒农村人对城镇的称呼),富锦县也早就升格成富锦市,而肖刚则是在东北有小香港之称的富锦市很有名气的快餐连锁店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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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锦县城

   虽然如今的交通发达早已不可和当年同日而语,但要去一趟北大荒还是不那么容易。我先坐火车到上海,然后从上海坐飞机经停青岛再飞佳木斯。到佳木斯时天已经黑了,而再到富锦还需要再坐两个多小时的汽车。天下着雨,气温很低。我只好在佳木斯住一晚,第二天才乘车去富锦。去富锦的路上我就给肖刚打电话,我希望我一到富锦,就能见到他和肖麻子。

   我本来以为肖刚会想见我,但肖麻子可能就未必愿意见我了。当年的知青们对他娶兰的事情一直耿耿于怀,肖麻子也知道兴隆公社的知青们在这件事情上对他充满了敌意。而我这次来,就是为了采写兴隆公社的知青,对兰当年嫁给肖麻子这样重大的事情显然不会轻易放过。肖麻子肯定认为我是来挖伤疤的,而他作为这一伤疤的始作俑者,对前来挖伤疤的人有戒备和防范,也是可以理解的。

   让我没有想到的是,肖麻子和他儿子肖刚在我刚刚入住宾馆后就一起来见我了。

   肖刚是个帅气阳光的小伙子,眉梢嘴角都有兰的影子。他身后那个年长者显然就是肖麻子了,他脸上的一个个浅浅的小坑依旧明显,黝黑的肤色和额头粗粝的皱纹,活脱还是一个东北农民的形象。但肖麻子看我的目光是直视的,很坦然,很平静,有泥土的厚实,却没有我想象中的风吹草动的摇曳和躲闪。

   我先将黄敏托我带来的礼物拿出来交给肖刚,看得出,他很喜欢,也很高兴,这份喜欢和高兴,显然并不是因为这一只小小的手袋,而是来自千里之外妈妈家乡的阿姨捎来的这份情意。

   有了这样的开场,气氛似乎很融洽。

   我直截了当的说明了自己此番来东北的目的,我告诉他们我正在写一部记叙兴隆公社插队知青的稿子,兰是我第一个要写的人物。当年我写的中篇小说《深深的大草甸》,里面的女主人公“岚”,原型就是兰。现在我要写出真实的,非虚构的兰,我希望得到他们的帮助。

   我提了许多问题,肖刚总是抢着回答,而肖麻子却静静地坐在一旁,偶尔插上一句两句。其实我心里很清楚,自己提的所有的问题都是在外围打转,我心中真正想问的其实就是一个问题:兰对她的妹妹二兰说,“我不能说,说了你姐夫要去坐牢。”你知道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这个问题的实质是:当年,兰为什么突然决定嫁给你,在这之前,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然而,我真正想问的问题在喉咙里来来回回地打转,最终还是没有勇气吐出口。面对一个和兰生下了三个孩子的男人,你真的无法提出这样残忍的问题。

   1983年夏天,正在中国作协文学讲习所(今鲁迅文学院的前身)上学的我,为了完成学校布置的创作实习作业,我利用暑假时间,去了黑龙江省富锦县兴隆公社,我想去寻找300多名杭州知青当年在那儿插队落户留下的足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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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2-12 13:35:00 | 显示全部楼层
    其时,几乎所有的知青都已经离开了那片留下他们青春热血和汗水眼泪的地方,只有兰还在深深的大草甸里,做着地地道道的农妇。

   我在草甸子深处一座普通的茅草土坯房里见到了兰,我当时的震惊程度真的无法言表。她半倚在炕上,穿一件油迹麻花已经看不出底色的破棉袄,领子敞着,看得出里面没有内衣,棉袄就这样直接贴肉穿在身上。

   虽然东北的夏天不热,但穿棉袄毕竟很奇怪。后来我才明白,兰其实根本没有别的衣服。

   陪我去看兰的,是另一个还坚持留在北大荒的杭一中知青熊,他当时已经是富锦县县委常委、建委主任。多少年来,他锲而不舍,持之以恒做的一件事情,就是把留在东北的杭州知青想方设法弄回杭州去。但他没有办法把这个已经嫁给农民,生了三个孩子的兰弄回去。

   兰是留在兴隆公社的最后一个杭州知青,因为她,熊迟迟没有离开东北。但兰对熊说,我是走不了了,我已经是三个孩子的母亲,你让我怎么走?

   熊那一次带我去看兰,也是去向她告别,因为熊也要离开东北调回杭州去了,这次是来办调动手续的。

   去兰家的路上,熊一直都在数落我,说你来看她,根本不可能改变她什么,你看完她拍拍屁股走了,留给她的就是无尽的痛苦。本来她心已经死了,心死对一切就都麻木了,麻木对她是最好的现状。你来看她,就会让她想起从前,想起自己曾经在杭州的生活,这只会折磨她,你还以为你来看她是对她好哪!

   我当时并不理解熊的话,我只是记着那个穿列宁装,系白纱巾,戴黑边眼镜的清高而优雅的女孩,我想知道,她为什么当初选择了这样的生活。

   准备离开兰家的时候,我拿出随身带的一个135相机,我想给兰拍几张照片,我说,我姐姐要我一定把你的照片带回去,她和同学们都很想念你。

   兰看到相机,眼睛一亮,但那光亮只是一闪,很快就灭了。她说,我这样子就别拍了,让人笑话。我坚持,她推脱。僵持了一会儿,她说,那我收拾一下。

   她开始翻箱倒柜,其实也就炕头几个简易的柜子,我不相信还能从那里找出什么能改变她农妇形象的衣物。倒腾半天,她找出了那条我曾经那么熟悉的白纱巾。纱巾已经明显泛黄,还有几块污迹,但显然这已经是她最好的饰物。

   她把棉袄领口紧了紧,把纱巾披在身上,在领口处斜斜地打了一个大大的蝴蝶结。白纱巾和蝴蝶结最大幅度地遮盖了她那件油迹麻花的破棉袄,从窗口射进来的阳光洒在白纱巾上,星星点点的光影跳跃着。兰脸上浮起了微笑,那笑很干净,很明朗,没有忧伤。

   送我到门口时,不远处跑过来一个小女孩,十一二岁的样子,梳着两根羊角辫,穿着一件小碎花的灯芯绒褂子,干干净净的,虽然一看就是个农村女娃,但一双明亮的眸子里忽闪的光像会说话,很有内容。兰说,这是她的大女儿,叫红梅。我想起了小兰在我们家天井里唱《红梅赞》的情景,可是,这一朵小红梅没有开在红岩上,却长在了北大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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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2-12 13:36:09 | 显示全部楼层
    不久,我在《收获》杂志上发表了中篇小说《深深的大草甸》,但我知道那其实不是小说,是生活中真实的故事。小说中女主人公苏岚的原型就是兰。小说后来被上海电视台改编成同名电视剧,但播出后几乎没有什么反响。我想,那一段对某些人可能刻骨铭心的岁月,对大多数今天的观众来说,已经十分遥远,引不起任何兴趣了。

    收到刊载这部小说的《收获》后,我就想着要给兰寄一本。没想到当我打听兰的详细邮寄地址时,别人告诉我,兰已经回杭州了,但病得很重,住在省中医院。我问清楚兰住的病房后,买了一盒大白兔奶糖去看她。

   找到兰住的病房,看到小兰时,我愣住了。才半年多没见,她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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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靠窗的病床上半躺着一个干瘪枯槁的小老太太,花白的头发就像一蓬枯萎的茅草,脸庞、手臂似乎被脱干了水,邹巴巴的皮肤下,血管、骨骼、经络全部暴露无遗。

   天!兰才三十多岁呀!

   看到我,兰还是一下子认了出来,眼睛里掠过一丝微弱的光亮。

   我把带去的《收获》和一盒大白兔奶糖放在她的床上,告诉她,这一期的《收获》有我的一部中篇小说,是那次我去大草甸看她回来以后写的,希望她看了以后提提意见。

   兰没有说话,眼睛久久地看着《收获》的封面。那一期《收获》的封面是一艘写意的帆船,寥寥数笔黑色和灰色的笔触,勾勒出正在前行的臌胀饱满的风帆。左下方不显眼处,有一轮小小的昏黄的太阳,和风帆顶端的一面小小的黄旗帜形成了不经意的呼应。

   兰指着那一轮小小的黄问我,这是夕阳吧?还没等我回答,她又说,夕阳马上就要沉到水里去了,风帆上的小旗子哪里知道夕阳就要沉没了呢?

   我一时没弄明白兰说这话的含义,只觉得她脸上的神情很黯淡,很伤感,眼里似乎涌上了泪水。

   我打开大白兔奶糖的盒盖,要给兰剥一颗奶糖吃。没想到兰一把夺过糖去,重新把我剥开一角的糖纸拧紧,放回盒子里,盖上盒盖,说,我想把这盒奶糖寄回东北去,红梅和她的弟弟刚,妹妹平,三个孩子长这么大,从来没吃过这样的奶糖。

   我一下子想起了深深的大草甸子里那个梳着羊角辫,穿着碎花短褂,叫红梅的小女孩,我更没有想到,红梅居然还有弟弟妹妹。我对兰说,这盒糖你留着吃,我再给红梅和她弟弟妹妹买一盒寄去。兰轻轻地摇摇头说,别再买了,我已经吃不动了,你也别再破费了。

   那天从医院出来后,我穿过平海街,走过延龄路,一直从仁和路绕到南山路,再走到长桥。当我在长桥边一个僻静的角落坐下来时,不远处的玉皇山北麓脚下的净慈寺传来了南屏晚钟悠长的钟声。我感到浑身发冷,心中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兰离世时,我正二次进京求学,不在杭州。当年兴隆公社的知青们虽然互相传递了消息,但是没有一个人告诉我。我姐姐当时也在中央党校读书,所以她也不知道这个消息。一直到这次我要写兴隆公社的知青,重新开始采访这些知青时,兰最后弥留的那段日子才清晰地被还原。

   兰得的是肺心病,那是冰天雪地的北大荒最常见的一种疾病,得病的起因很简单,一个字:冷。北大荒的冬天冷得跟冰窖似的,最冷的时候,气温可达零下三四十度。出门的时候,假如你没有把自己层层包裹严实,只露出一双眼睛,冻掉鼻子、耳朵,那都不是当笑话听的真事。有的知青觉得包得只露出一双眼睛像三K党有点夸张,认为只要把脑袋和耳朵包严实就可以了,没想到走出屋子不多一会儿,两边面颊就冻掉了皮,像被开水烫了一样,露出里面鲜红的肉。

   兰一开始得的是支气管炎,咳嗽、痰阻;后来转为肺炎,干咳、痰中带血;进而变肺气肿,气急、呼吸困难;最后发展成肺心病,常常一口气喘不上来,突然就昏死过去。农村根本没有医院,乡里的卫生站也缺医少药,形同虚设,对兰这样的肺心病重症病人完全束手无策。

   兰开始一直硬挺着,她不愿意求助家人,更不想麻烦知青同学,选择了嫁给肖麻子,她也就几乎割断了原有的亲情和友情。她很自尊,同时也很自卑。走到今天这一步,她觉得自己已经没有脸面再向亲人和知青同学张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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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2-12 13:37:01 | 显示全部楼层
   病发展得很快,再不回城治疗,那无疑就是等死。命悬一线时,求生的欲望终于战胜了自尊,兰只好写信向母亲求救。母亲虽然也怨恨兰不听两个妹妹的阻拦,执意嫁给了肖麻子,但可怜天下父母心,怨恨终究敌不过母爱,母亲还是尽自己最大的能力帮助女儿。她每年都给三个外孙按年龄大小寄不同尺寸的衣服,寄自己亲手做的棉鞋,编织的毛衣。兰每次收到母亲寄来的包裹都泪如雨下,心里想着等有朝一日三个孩子长大了,让他们一定要好好孝敬外婆。可如今自己的愿望还没有实现,又要给已经心力交瘁的母亲再添新的负担了。

   母亲对孩子永远是无私奉献不忍苛责的,她很快给兰寄去了钱,让她尽快买火车票回杭州治病。与此同时,母亲又将兰的情况告诉了已经回杭的原兴隆公社的知青们。已经在浙江省中医院工作的兴隆知青何学敏得知兰病重,想方设法动用了自己的关系,以最快的速度让兰住进了向阳的病房,找最好的医生给兰检查治疗。那时候,兴隆公社回杭的知青们各自的状况也都不是太好,有的还没有工作,有工作的工资也都不高,但大家还是纷纷为兰捐款。

   兰的病实在是耽误了,她住进医院时,肺心病其实已经到了晚期。但她的心情好极了。回到杭州,回到亲人身边,回到昔日的同学和知青插友中间,一切都那样温暖。正是春暖花开的季节,西湖边的杨柳吐翠,桃花盛开。从中医院穿过仁和路,步行七八分钟就可以到达西湖边。游人如织,小舟荡漾,春天的气息里,似乎所有的生命都在拔节生长。兰觉得自己虽然病重,但毕竟回家了,家乡故里的暖风一定能够帮助自己驱走病魔。不就是个肺心病么!又不是什么癌病绝症!她相信友情和亲情能帮她起死回生。兰哪里能够想到,病魔已经吞噬了她身上所有健康的细胞和肌理,她的病体就像一张千疮百孔的薄纸,一碰即碎,一戳就破啊!

   在何学敏的安排和努力下,兰得到了当时医院里所能有的最好的治疗,该吃的药都吃了,该上的医疗手段都上了,然而时间一天天过去,兰的病似乎没有一点起色。

   兰是在东北和当地农民结婚落户的知青,按国家政策,除非离婚,她和杭州这座城市已经没有任何关系。回杭后她住在母亲家里,没有粮票、没有医保、更没有任何经济来源,所以这一切都压在母亲羸弱的肩膀上。兰的父亲虽然其时已经得到平反,但一个逝者已经无法给自己曾经心爱的女儿提供半点切实的帮助。

   眼看兰的母亲已经无法支付一天天增加的医疗费用,知青们开始想办法跑兰父亲生前的单位,跑组织部,跑知青办,希望能给贫困交加的兰,申请到一些补助。这些单位和部门都很同情兰的遭遇,但没有相关政策,他们也爱莫能助。

   知青们想尽办法,拉关系,找熟人,一遍遍和人述说兰的病情和遭遇。好不容易跑下来一点点补助,杯水车薪,根本就无济于事。

   肖麻子带着三个孩子在北大荒大草甸子深处朝着南方望眼欲穿,南方却象一朵飘在天边云,无声无息。作为一个男人,肖麻子虽然从未给过兰任何东西,但他知道兰却带给他许多从未有过的快乐,他不能没有兰,三个孩子更不能没有妈妈。肖麻子想带着孩子们来杭州看望兰,但他没有买火车票的钱。思前想后煎熬了很久,肖麻子决定挨家挨户借钱。同村的人大多也都很穷,借钱很难,但兰在的时候对村里人都很好,村民们对可怜的兰都有一份牵挂和同情。于是,这家十块,那家八块,一点一点凑,一点一点攒,等到终于够了买车票的钱时,三个孩子都欢呼起来,因为他们马上可以见到妈妈了!

   这是肖麻子和三个孩子第一次走出大草甸,第一次离开北大荒。坐在飞驰的列车上,三个孩子觉得外面的一切都是那么新奇。他们出发的时候,每个人都穿着厚厚的棉袄,等到车进杭州站时,身上脱得只剩下一件短褂儿还嫌热。

   兰看到三个孩子时,眼泪流个不停,左搂右抱,亲个没够。很快,兰就喘个不停,由于太激动,一口气上不来,差点晕过去。几个月没见,三个孩子都差点认不出妈妈来。妈妈怎么变得那么瘦,手上青筋突爆,骨节凸出,脸颊像被刀削去一块似的凹了进去。娘儿几个搂在一起哭,肖麻子站在远处看。

   肖麻子和三个孩子在兰的母亲家一住就是小半年。母亲自然不喜欢这个麻脸的的女婿,心里甚至很恨他,觉得是他毁了兰的一辈子。但母亲没法不疼爱三个无辜的孩子,大女儿红梅长得最像兰,聪明伶俐,眉眼会说话,兰最喜欢她,她也最讨外婆欢心;二女儿肖平比红梅小一岁,也许是生完红梅立马就怀上了她,产期和孕期挨得太近,兰的身体已经无法给第二个孩子提供足够的营养,所以肖平打小就体弱多病,脑子也不如姐姐灵活;最小的儿子小刚则比二姐小了足足四岁,虎头虎脑,十分可爱。但他也是一个淘气鬼,虽然机灵,却不断闯祸,出幺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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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2-12 13:38:14 | 显示全部楼层
   母亲的经济其实也很拮据,父亲死后,母亲一个人的工资要养活一大家子,兰和妹妹去东北插队后,母亲隔三岔五地总要给她们寄包裹。积蓄是一点都没有的,现在家里一下子添了四张嘴巴,三个还是正在发育长身体的孩子,负担一下子更重了。

   口粮不够吃。母亲只好到黑市上去买高价粮;没钱买肉,孩子又嘴馋,母亲就天天起早去菜场排队买大棒骨和猪油。猪油可以拌饭,加点盐和葱花,那叫一个香;油渣可以炸酱,炸酱面的味道好极了;大棒骨炖骨头汤更是母亲的绝活,也不知道秘诀在哪里,砂锅小火慢炖熬出来的骨头汤呈奶白色,浓香,却不油腻,鲜得掉舌头。最主要的是,母亲说,骨头汤营养好,补钙,孩子们吃了长个。

   几个月以后,家里连大棒骨也买不起了,饭桌上唯一还能偶尔看到的荤腥,就是几毛钱一斤的螺蛳和几分钱一斤的黄宣。几个舅舅的脸色开始阴沉,母亲也是唉声叹气。肖麻子知道,自己和孩子们该走了。

   兰的病不死不活没有半点起色,肖麻子也看出来这病很难再有逆转。想到自己这一走恐怕无力再来,他和兰说不定这一诀别就是阴阳两隔,他心里还是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受。他和岳母说了要带孩子回去,却又一天天拖着时日。他在兰的床边常常一坐就是几个小时,潜意识里似乎在等待奇迹出现。

   孩子的心停不住阴霾,西湖边的春色,断桥旁的荷花,三潭印月的倒影,南屏晚钟的悠扬......几个月来,三个孩子几乎玩遍了杭州的名胜古迹,他们在母亲身边,看着母亲的病容时是忧伤的,但只要走进风景里,他们的心里就飞满了快乐的蝴蝶。

   尤其是老大红梅,更是对母亲生活的这座城市喜欢得不得了。还有外婆家客厅里那一排高大的书柜,里面满满的图书,许多书本里有红笔蓝笔划下的条条杠杠,外婆说,那是外公留下的笔迹。红梅知道了自己的根有一半是长在这块土地上的,自己原本可以不是冰天雪地的北大荒草甸子里的一棵小茅草,妈妈本来可以把她生在明媚的西湖边,让她成为一朵娇艳粉嫩的桃花的。爸爸带她和弟弟妹妹去过灵隐寺后,她知道了菩萨,也懂得了许愿,更学会了烧香拜佛。她后来一个人又去了灵隐寺,把妈妈偷偷塞给她买冰棍的钱买了一对小蜡烛和一把香。她在大雄宝殿的观世音菩萨面前跪了很久,她希望菩萨保佑妈妈的病快点好起来,也保佑她能留在杭州上学,陪妈妈,孝敬外婆,而最最重要的是,她偷偷向菩萨许了愿:让她留在杭州上学,她要考进母亲当年的学校杭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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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2-12 13:38:53 | 显示全部楼层
    红梅心里的愿望对谁都没有透露,只告诉了妈妈一个人。

    兰知道红梅心高,也知道她确实是一块读书的料。如果她能在杭州上学,优良的教育资源显然不是北大荒的大草甸子里的小学校所能比的。那里的小学校其实根本不是学校,只是公社在村里盖一间草辫子土坯房,支一块黑板,找一个肚子里略有墨水的村民,让他不用下地干活,教孩子们写写字,算个加减乘除,仅此而已。红梅若是留在大草甸,她未来的命运,无疑还会是脸朝黑土背朝天,最终嫁个农民,生儿育女。红梅不愿意,兰更不愿意!

   兰和肖麻子商量,为了孩子,他可否同意与自己离婚,因为只有离了婚,她才可以重新以知青的身份回杭州,重新获得户籍和粮票,按照政策,她也可以带一个孩子回城。这样,红梅才有可能在杭州上学。

   肖麻子始终不吱声,虽然他很清楚,兰这个样子,她是很难再回北大荒了,不要说她的病已经不可救治,即便能治,这病只要身体一受冻,立马就会再犯。他也不是不愿意红梅能在杭州上学,受到好的教育。但是,离婚他是万万不肯的,无论如何,他也不肯放掉这个病入膏肓的女人,一直以来,他都在她身上寄托着一种对未知的向往,以及对走向未知的可能性。你不能说肖麻子不爱兰,你也不能谴责他的自私,不考虑女儿的前途和兰在弥留之际的最后一点念想。说到底,肖麻子只是一个北大荒草甸子里的农民,你无法要求他像兰一样思考问题。

   兰知道离婚无望以后,对生活的最后一点希冀也破灭了。红梅虽然不清楚父母之间进行了怎样的谈话,但她从兰忧伤的眼睛里明白了自己还得跟着爸爸回北大荒。假如红梅没有走出大草甸,假如她没有来到美丽的西子湖畔,假如她不知道自己的根在江南,原本可以过一种完全不同的生活;假如……

   然而,偏偏她走出了大草甸,偏偏她来到了西子湖畔,偏偏她知道了自己是江南的女儿,了解了还有和大草甸里完全不一样的生活。十几年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在一刹那彻底颠覆,这个倔强的女孩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自此以后,她看爸爸肖麻子的目光里有了一丝不易觉察的冷意。

   几天以后,肖麻子带着三个孩子回到了北大荒,西湖边的美景和有妈妈的日子从此一去不复返了。

   丈夫和孩子走了以后,兰变得出奇的平静,母亲和兄弟姐妹来看她,她也几乎不说话。等到有一天,给她去送饭的母亲推开病房的门,发现身体那么虚弱的她居然站在病房的窗台上,眼睛直瞪瞪地望着高楼下川流不息的车辆和人群。母亲吓得大惊失色,冲过去一把拽下她大哭道:孩子,你可别想不开呀!只要人在,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呀!

    兰抱着头发已经花白的母亲嚎啕大哭,说:妈,你就让我去吧,我知道自己这个病是好不了了,我不想再拖累你了!

   母亲说,你爸走时我还年轻,顶过来了,现在我老了,经不起事了,你要是想不开,就是把妈往死路上逼呀!孩子,你才三十多岁,日子还长着呢!

   然而,母亲的爱终究还是斗不过病魔和死神,兰的肺心病已经到了晚期,呼哧呼哧喘得像拉风箱似的,嗓子里好像堵着痰,却咳不出来。到后来就常常因为呼吸困难,导致脑缺氧,甚至长时间的昏迷。

     兰最终是憋死的。

   兰死在家里。最后的那些日子,兰坚持出院回家住。她走的时候正是秋天,迟桂花幽淡的香气还弥散在空气里,金黄的梧桐叶却已经开始三三两两地飘落了。

   母亲从兰身上的薄棉袄里发现了一张字条,上面写着:

   妈妈,对不起!你已经为我做了很多,我不想再拖累你了。假如这次我再昏迷,千万不要再送医院抢救,让我安安静静地走吧。

   那是198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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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2-12 13:39:46 | 显示全部楼层
3
红梅也死了

   我自始至终不知道兰当年看了我写她的小说《深深的大草甸》后,内心是什么样的感受,我也没有打听到兰的骨灰安放在什么地方,无法去她的坟头祭拜。我只好打开那一期的《收获》,朝着北方点燃了一炷香。

   兰的三个孩子还在北大荒,我相信她的心,死前一定向着北方。

   这次赴东北采访前,我原打算找出载有《深深的大草甸》的《收获》,将小说复印三份,分送给兰的三个孩子,我相信这几个留在北大荒的知青后代不会忘记他们的妈妈,但对妈妈为了他们曾经付出怎么样的代价,却不一定完全了解。

   然而,好几个知青都告诉我,红梅早就不在了,死的时候还不到15岁。我很震惊,我想起那年去大草甸看兰,在草辫子土坯房前看到的那个穿着小碎花灯芯绒褂子,梳着羊角辫的女孩。那样一个美丽可爱,花骨朵一样的女孩,怎么就死了呢?算算红梅死去时的年龄,她应该是在兰逝世一年多以后走的。

   何学敏告诉我,红梅是喝农药自杀的,她相信这个心高气傲的女孩一定是觉得母亲的死断绝了她回杭州上学的最后一点可能,这才走上绝路的。我又问了其他几个和兰走得比较近的知青,他们大多认同何学敏的说法,但当我问我姐姐时,姐姐久久没有说话,半晌,她才叹了一口长气,说,这个世界上有许多事情是说不清楚的,看到的也许并非真实的;大家都认定的,往往可能只是表面的。我后来长期生活在北京,和兰很长时间几乎也没有什么接触,我无法给你提供比别人更准确的信息,我只能建议你,自己去东北,自己去寻找答案。

   到富锦的第二天,我就向肖刚提出,去他们在兴隆公社的家看看。我告诉肖刚,1983年我去过他家,对那间矮小破旧的草辫子土坯房至今留有深刻的印象。肖刚告诉我,他们离开兴隆公社好多年了,房子也早就卖给别人了。我问他,为什么要把你妈妈住过的房子卖掉呢?再破再旧,那里面也有你妈妈的气息呀!当我问起红梅是怎么死的,肖刚沉默了很久。半晌,他才说:那时我还小,不懂事,我带你去我二姐肖平家吧,她只比我大姐小一岁,她应该说得清当时的情况。

   肖平的家在永发村,离富锦只有十几里地的路程。但正因为离城里近,地少,所以穷。肖刚自己开着一辆本田越野车来接我。车出富锦几公里后,路况就渐渐糟糕了。等到接近永发村时,不断有大料车拉着堆得高高的石头从远处的山里面出来,像老牛拖破车一样吭哧吭哧从我们的身边经过。沉重的石头车把路面压得坑坑洼洼。路两旁高高的杨树沐浴在阳光里,向阳的一面叶子金黄,灿烂明亮;背阴的一面叶子深绿,浓荫清凉。树干的影子倒映在高低不平的泥路上,如同浅灰色的绸缎上用水墨洇染上深灰色的水波纹,绵延起伏;阳光下,飘落的树叶就像一群群金黄的蝴蝶在我们眼前翻飞追逐。但一旦树叶落到地上,陷入泥淖,车碾脚踏,灿烂的金黄很快就被尘垢覆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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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2-12 13:40:39 | 显示全部楼层
   进村后,老远就看到一个中年农妇在等我们。肖刚说,那就是他的二姐肖平。
微信图片_20190211212747.jpg


   肖平身后的土坯房低矮、破旧,就连土墙上挂着的红辣椒和蒜苔,都和当年兰住的房子没什么两样。三十多年的岁月,穿越了大草甸上两代女人的生命,外面的世界天翻地覆,兰的女儿命运却似乎没有任何改变。一个知青的后代,依旧生活在北大荒,依旧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农妇,依旧嫁给了一个脸朝黑土背朝天的农民。

   我问肖平多大了?哪年生的?和姐姐红梅相差几岁?肖平的回答很混乱,一会儿说自己1972年生的,一会儿又说是73年生的;一会儿说自己属老鼠,一会儿又说自己属猪。肖刚说,二姐脑子不太好,得过病。我问肖平,想姐姐红梅吗?还记得红梅是怎么走的?我问得小心翼翼,生怕勾起肖平的伤心,但我又不能不问,毕竟肖平是和姐姐最亲近的人。肖平开始流眼泪,她不看我,两眼望着窗外,眼泪流了很久,才喃喃地说,那天我很闹心,很闹心,那天我要是回家吃中饭就好了,我姐就不会走了。

   肖平的讲述因为哽咽常常中断,但停顿一会儿后,她又会自顾自地讲下去。

   兰死的时候,外婆发来了电报,红梅哭闹着要去杭州再见妈妈一面,肖麻子没答应。他为带三个孩子去杭州借的钱还没有还清,哪里还有钱再买去杭州的火车票?肖麻子虽然没有去杭州为老婆奔丧,也没有让三个孩子去和母亲告别,但那种生离死别的滋味他还是彻心彻肺地感受到了。

   兰的家人对肖麻子连兰死都不带孩子来送她一程,心里是无法原谅的,他们对遥远的北方还有这样一门亲戚从此只字不提。

   兰死后,肖麻子开始酗酒,整天喝得烂醉。他还开始失眠,一宿一宿地睡不着。村里有人张罗給肖麻子续弦,不断地有热心者来给肖麻子说媒。肖麻子虽然忘不了兰,但屋子里没有个女人,被窝是冷的,锅灶是冰的,他想,得给三个孩子找个做饭的。肖麻子想和大女儿红梅先商量一下。

微信图片_20190211212753.jpg
   那天,肖麻子向感冒在家,没去上学的红梅稍稍流露出一点点这方面的心思,红梅就黑了脸,说:我不上学了,我给弟弟妹妹做饭。肖麻子一听就急了,吼道:放什么狗屁哪!你妈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让你们好好读书,做个有文化的人,你想不上学,万万不能!红梅口气比肖麻子还硬:你还知道要我们读书,要我们有文化!那你为什么不让我留在杭州上学,你为什么要把我带回来?这里的破学校,上了也没用!肖麻子一挥手,眼睛突爆着嚷:别说这些没用的,必须上学!必须上!红梅也急红了眼,其实更多的是郁结在内心的委屈和愤满的总爆发:就不上!你说啥也没用。我给弟弟妹妹做饭,让他们继续上学!反正这个家除了妈妈,不能进来别的女人!

   肖麻子火冒三丈,气血冲头,对着红梅就是一个重重的耳刮子,红梅的脸立刻肿了起来,一缕血丝挂在嘴角。肖麻子打完红梅耳光,转身就走。他心里其实也很后悔,他知道此时的自己已经快丧失理智,再不走,杀人的心都有!

   肖平和肖刚那天都去上学了,学校离村子很远,要走十五里地。所以,中饭肖平和肖刚都在学校吃。红梅出事的时候,肖平似乎有心灵感应。那天从第一堂课开始她就感到坐立不安,心里像有一支尖利的小爪子在抓挠。上午的课上完后,她突然想回家吃饭。她向老师请假,老师没同意。肖平知道老师也是为她好,来回三十里地,回家吃饭,下午的课就耽误了。下午的课,小平根本一句都没有听进去。她一直觉得闹心。好不容易捱到下课放学,肖平疯了一样往家跑。远远地,她就看到家门口围了一堆人。她冲过去,扒开人群,看到姐姐红梅口吐白沫躺在地上,眼睛睁得大大的。

   肖麻子闻讯从地里赶了回来,看到红梅手里握着的瓶子,眼睛一阵发黑,那是他做豆腐的盐卤,喝多了是要死人的呀!肖麻子没有想到,红梅性子这么刚烈,给她一个耳光,她就会去寻死!红梅是在送往县城医院的半道上咽气的。那一年,她还不到十五岁。

   肖平向我叙述红梅之死时,一直在流泪。肖刚对我说二姐脑子不太好,当肖平语无伦次地说她的年龄和生肖时,我也觉得她是否稍稍有一点弱智。然而,当肖平清晰地说出下面这段话时,我相信,这个看上去有点迟钝的女人,心里其实跟明镜儿似的。

   肖平说:我大姐功课好,人漂亮,心很高的。妈妈死后,她话一下子少了,心像一个大坑,里面装的全是泪。她总跟同学说,我等不到好日子的那一天了。我知道大姐想回杭州上学,妈妈死后,她这个梦碎了。其实,从妈妈离开家回杭州治病那时候起,家里的活都是大姐干,烧饭,洗衣服,她都不让我和弟弟动手。我现在很后悔那时候没帮大姐干活。爸老说,是他一个耳光把大姐打走了,其实我知道,大姐得了和妈妈一样的病。自从妈妈死后,大姐就不想活了,因为她知道妈妈没了,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不可能再走出大草甸了,走不出大草甸,最后还不是和妈妈一个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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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2-12 13:41:34 | 显示全部楼层
   让我得到意外惊喜的是,肖平给我找出了一沓她妈妈的老照片,其中有兰学生时代的,有刚刚赴北大荒时和妹妹二兰、梅,穿着军大衣照的,有她和孩子们一起的,更让我出乎意料的是,照片中居然有一张兰和肖麻子的两寸黑白照,照片中,肖麻子穿着中山装,系紧风纪扣,因为相片上看不出脸上的小坑,他的摸样还是挺周正的。兰穿着一字领两用衫,脸上虽然没有笑容,却也算得平静,看不出有多少委屈和忧伤。算算时间,这应该是兰和肖麻子的结婚照吧。

   看着这张照片,我想起了一幅很有名的知青题材的油画《我的前夫》。那幅油画表现了六七十年代陕西知青窑洞前一场具有典型中国“文革”特色的婚礼。画中的新郎穿着新布鞋和褪色的粗布棉衣,脸色黝黑苍老,手指粗大扭曲,笑得合不拢嘴,情状得意、满足。但是,旁边的女知青新娘,无论眼神还是坐姿,不仅没有一丁点儿的幸福神情,反而透出了无限委屈、忧伤和无奈,那微微右倾的身体显露了对身边这位新郎避之唯恐不及。这对男女主角极不和谐的表情,明白无误地昭示了这一婚姻的荒谬性和悲剧性。据说,这幅油画当年展出时,很多知青在画前泣不成声。

   我想,也许正是油画《我的前夫》直面和反思了文革和知青上山下乡那一段沉重的历史,勾起了有过相似经历的人惨痛的记忆,它的冲击力才会如此强悍和旷远吧?与油画《我的前夫》中,新娘满脸的委屈和忧伤相比,兰的平静,让我对她嫁给肖麻子,这桩外人看来或许含有冤情,而且极不般配的婚姻,有了另外一种猜想。而要证实这种猜想,除了直截了当地问肖麻子,没有其他途径。

   我问肖平,可不可以将这些相片借给我,让我复制一套,因为连兰的哥哥和妹妹手里,恐怕都没有这么多兰的照片了,这些老旧的记忆如果能够翻新,别让它发黄、发脆、破碎、消亡,那样,你们的妈妈的面容会更清晰地留在这个世界上。肖平同意了,很信任地把一沓照片都给了我。我让一路陪我采访的小高镇长帮我洗了两套,我准备自己留下一套,另一套和原照片一起交给肖刚,让他带还给肖平。

   翻新后的照片光滑平整,图像也比老照片清晰,我一张一张仔细翻看,不知为何,却没有了在肖平家刚看到老照片时,那种心头发颤的感觉。我重新找出兰和肖麻子的那张结婚照,反反复复地看,上上下下地仔细琢磨两人的眼神、表情,服装、发型,总觉得似乎缺了点什么。我在想,缺什么呢?

   我又翻看了其他翻新的老照片,发现有的上面有时间,有的上面有地点,比如,有一张肖麻子和兰抱着一个几个月大小的女婴,左上角印着:1971.9.21于富锦留念;比如有一张肖麻子带着六七岁的肖刚在一张亭子前拍的照片,照片下方印着,杭州西湖中山公园,1983.6,那应该正是肖麻子带着孩子到杭州探望兰的那段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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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2-12 13:42:06 | 显示全部楼层
    突然,我明白了,这张肖麻子和兰的照片,缺少时间和地点,而缺了这个要素,你很难断定这张两寸照片是否就是兰和肖麻子的结婚照了。

   我再次给肖刚打电话,告诉他我想再看看老照片,我忽略了每一张老照片的背后或许会留下什么,另外,我也还想再见见肖麻子,有一个问题,如果这次不问,也许就永远不会再问了。肖刚说,他准备准备,一会儿来接我,他要请我在他开的烧烤店吃烤肉。他会让爸爸一起来。肖刚说,阿姨,你和我爸爸喝点酒,喝了酒,就没有什么话不能说了。

   晚上五点半,肖刚准时来接我。路上,肖刚对我说,阿姨,其实我知道你想问我爸爸什么。你一直问不出口。

   “什么?”我心里一惊,我想不出肖刚怎么会知道我想问什么,他又如何能猜出我内心的种种纠结。我等着肖刚再开口,但肖刚却又不说话了。

   很快就到了肖刚的烧烤店,这家小店虽然不大,倒也干净,是肖刚为自己夏天在这里开办的水上乐园配套的饮食店。肖刚告诉我,水上乐园的原址是一个臭气熏天的垃圾场,附近居民意见很大,当地政府找到肖刚,问他能不能把这块地改造一下,做什么都行,就是别堆垃圾。肖刚花了不多的成本,购置了一套塑料的水上乐园设备,开了一个迷你水上乐园。一个夏天生意火爆,一下子就挣了五十多万。这个烧烤店就是为前来游玩的游客们开办的,让大家玩累了有地方歇息,肚子饿了,有地方吃饭。

   看得出,这小子有典型的南方血统,生意头脑不得了。我心里为兰叹息,假如她能活到今天,看到自己的儿子那么能干、有出息,她该有多高兴啊!即便落在北大荒,生活也并非从此不能改变,今天的肖刚是完全有能力让自己的妈妈衣食无忧,安享清福的。

   肖麻子已经在烧烤店等我了,除了肖刚早就准备好的烤肉,他还亲手为我做了两个菜,一个泥鳅炖癞蛤蟆,一个酸菜粉丝烧血肠。我不会喝酒,但为了融洽气氛,我倒了一杯啤酒,肖麻子自然是要喝白酒的。几杯酒下肚以后,肖麻子开始上脸,脸上的小坑充血变红。我想,今天我是无论如何都要把兰当年对二兰说的 “我不能说,说了,你姐夫要去坐牢”那句话说出来,问问肖麻子这是什么意思,当年你和兰结婚之前,你究竟对兰做了什么?

   趁肖刚去添菜的时候,我鼓足了勇气开口问,没想到字斟句酌的话在喉咙里翻了几个滚,吐出口时,问话还是打了折扣。我问的是:肖大哥,你和兰结婚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是不是先和兰在一起了,兰出于无奈,才嫁给了你?话一问出口,我就在心里骂自己,什么叫“在一起了”,这性质能一样吗?没想到肖麻子回答得很快,没有半点犹豫:不能,不能!那年头,绝对不能!显然,农民肖麻子很聪明,他完全明白我的意思,知道我要问什么,他就这样断然的、决绝的回答了我的问题。

   我问得这么委婉,这么迂回,肖麻子都断然否认,可想而知,我即便把二兰说的话说出口,得到的答案也必然如此。但不管如何,我问了,就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答案是真是假,其实在过了三十多年以后,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吃完饭,我让肖刚把要还给肖平的老照片再给我看一下。肖刚把老照片递给我时,我一下子就翻出了那张兰和肖麻子的合影。我把照片翻过来一看,没想到背面果真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由于年代久远,字迹已经不太清楚,有几处完全模糊,我辨认了半天,又让肖刚和我一起辨认,但还是看不清模糊的地方究竟写的什么。

   我掏出随身带的采访本,将看得清的每一个字都抄录下来,辨认不出的地方用省略号替代,拼接起来,还原成以下的一段文字:

……只有在友谊……的时候,爱情才是巩固的、长久的、忘我的,在困难的时候,在人生道路上时时可以遇到的易摔跤的地方,友谊会扶助爱情。爱情无能为力和不忠实的地方,友谊却能坚持,能……得一切。
   看完这段文字,说实话,我是震惊的。因为这段话颠覆了包括我在内的许多人对兰和肖麻子婚姻的猜想。虽然这段话的模糊处尚存在悬疑,但是你若把几个主要关键词串连起来:友谊、爱情、扶助等等,至少让我们觉得肖麻子的面目不像我们想象的那么可憎。友谊和爱情自然不能相提并论,这中间的沟壑有人可以让时日去填平,有人却永远无法跨越。

   “爱情无能为力和不忠实的地方,友谊却能坚持”,这句话让我们可以想见,兰不可能因为肖麻子对她的帮助,而对他产生爱情,但爱情无能为力的地方,友谊却能坚持。虽然这种友谊的产生是毁灭兰的根源,但我们似乎不能因为兰的毁灭,就对曾经让兰在绝望中看到一丝光亮的友谊视而不见!这个世界上不是非白即黑,非黑即白,有一种灰色,也许是更普遍的存在。

   肖刚送我回宾馆的路上对我说,阿姨,谢谢你这么大老远地来寻找我妈妈的踪迹,我也是第一次看到妈妈写在和爸爸合影背后的这段话,其实这么多年来,我知道我姨我舅舅都恨我爸爸,那么疼爱我们的外婆,心里也恨我爸爸,就连我自己,想起妈妈心里也压了一块大石头,这块石头不搬开,我和爸爸就有一种说不清的距离,今天看到妈妈的话,我心里的石头好像搬开了。

   我让肖刚尽快把照片送还给肖平,也让她看看照片背面妈妈写下的话。假如肖平能用自己的方式把妈妈这段话传送给九泉之下的红梅,那就更好了。
  
作者:袁敏(女),杭州青年作协副主席,曾获首届浙江省优秀文学作品奖、浙江省优秀青年文学奖等。编辑的《全国新概念作文大赛获奖作品选》(首届至六届)六套,五次获全国优秀畅销书奖,《蒙面之城》获第二届老舍文学奖长篇小说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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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2-12 14:50:16 | 显示全部楼层
夏悸 发表于 2019-2-12 13:42
突然,我明白了,这张肖麻子和兰的照片,缺少时间和地点,而缺了这个要素,你很难断定这张两寸照片是否 ...

   夏姐慧眼识珠,转来一篇好文章让大家欣赏!
   文章写得生动感人,扣人心弦!上、下篇都是一口气看完,悲惨的女知青故事,还牵连到她的下一代。我看主要是地方太贫穷落后造成的悲剧!当然,罪恶的根源是什么?大家心里都有数。(“三个不满意”十一届三中全会早已否决了的那场运动)
   读这样的文章,我真的庆幸我们下放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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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2-12 16:50:14 | 显示全部楼层
夏悸 发表于 2019-2-12 13:42
突然,我明白了,这张肖麻子和兰的照片,缺少时间和地点,而缺了这个要素,你很难断定这张两寸照片是否 ...


       感人的故事,兰死了,红梅也自杀了,难道这就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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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2-12 16:51:35 | 显示全部楼层
游客晏生 发表于 2019-2-12 14:50
夏姐慧眼识珠,转来一篇好文章让大家欣赏!
   文章写得生动感人,扣人心弦!上、下篇都是一口气看 ...

    我看到这篇文章也是唏嘘不已,杭州姑娘兰就是这样付出了生命。她本来完全是可以有一个很好的未来的,却被命运撞击得稀烂……
    最近也在网上看到有那么一些文章在为知青上山下乡唱赞歌,对于那些有后台有背景的人来说当然如此。而对兰和广大平凡的知青来说,怎么都是一种劫难。
    最让人感叹的是红梅,兰的女儿,她最后为了逃脱宿命而服毒自杀!如果兰没有下乡,红梅又怎么会落得如此下场!
    唉,我们还在呢,《知青》一词就被绑架了。等最后的知青离去,还不知会被编排出多少面目皆非的故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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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2-12 16:55:32 | 显示全部楼层
李耕 发表于 2019-2-12 16:50
感人的故事,兰死了,红梅也自杀了,难道这就是命?

    所谓命,是给那些不好怎么说的结果安放的最不负责的名词。所有的不公平都可以用命来解说。
    李耕这里用命来说话正是最好的解释,也是最说得过去的解释。不然的话,要引申过去的话就太多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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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2-12 17:04:41 | 显示全部楼层
夏悸 发表于 2019-2-12 16:55
所谓命,是给那些不好怎么说的结果安放的最不负责的名词。所有的不公平都可以用命来解说。
    李耕 ...

    1988年,为了纪念老三届下乡20周年,我省知青作家黄沃若先生在一首《知青的九歌》中写道:“那是一个没有纪念的历史事件,二十年了,当人们忙于发明各种节日的时候,只有它在唱着一首无字的歌,在苦涩的记忆中震颤……今天值得配上一朵白花,温习一遍沉默的虔思,不论是为了忘却的纪念,还是为了牺牲的奉献。永别了开玩笑的时代,历史把知青二字镶上了黑框,在黑框里流浪着青春的呐喊,生命的火焰”。
   别了,血色的浪漫!别了,荒诞与坚忍!我们只能将昔时的岁月,拓印在茫茫的记忆中,将曾经的悲欢离合留给浩淼的苍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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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2-13 14:20:47 | 显示全部楼层
每次看完这类文章心里都好痛,我们可怜的知青姐妹!我宁愿相信作者结尾的说法,也许只有这样才能于悲惨中拾起一丝能够慰藉死者的理由,也稍稍慰藉一下读者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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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2-13 16:52:54 | 显示全部楼层
湖边士 发表于 2019-2-13 14:20
每次看完这类文章心里都好痛,我们可怜的知青姐妹!我宁愿相信作者结尾的说法,也许只有这样才能于悲惨中拾 ...

    确实如妹妹所说,看了心痛。我就是看了心痛,看了感到愤懑才转过来的。过去的岁月不能掩饰,是什么就应该说什么,还历史以真像。
    几千万知青就象一个巨大的金字塔,在上面的毕竟是少数。而广大的知青都是过着柴米油盐的平凡生活。可惜的是还有好多我们的兄弟姐妹没有熬到和家人团聚的那一天,将自己的血肉之躯和希望都留在了那遥远的地方。
    如果没有这一劫他们按部就班的学习工作,虽然不能富贵,却也不至于会有这样的故事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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