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牵挂(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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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7-20 21:01:15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牵  挂  (三)
(故乡人记实之三)


       要说的这个人是那年头最奇葩的。他是河南人,老家在离兰考不远的农村。我印象中那时候河南可盛产”叫化子”, 那块中原大地养活不了这么多人,就在我光荣当知青的那年他也辗转钻到了华容这个公社,我从生产队荣调到公社”综合厂”,就和他成了同事。不过他不知找的什么路子竟弄到一指标”农转非”,吃国家粮,而我插队則”非转农”,吃工分粮。虽为同事地位却两码事,人比人气死人啰!我要想和他平起平坐就得熬过”八年抗战”才有希望。
      因为他是外乡人,所以格外引人注意。偏瘦中等个,颜值一般,喜欢裂嘴笑,勤快,一开口就带浓厚的河南腔,因为同是异乡人,于是慢慢地有了一些交流。
     我们在机瓦车间,说是机制瓦,其实全是人力,劳动強度超大。最要命的操作就是脫模。得单手将84斤重的钢下模拖出翻转出瓦上坯再推入。一天要重复操作三千来次,一个壮汉坚持一天就可能虚脫。刚进车间就見总是命令河南佬干这重活,我看出来这其实是在欺侮这沒靠山的外乡人。于是我打抱不平,主动提出也学着干这活,虽然极累,但咬牙坚持下来,好让他轮換吐口气。没想到就此影响到其他劳力不好意思起来,不作声都轮班上,于是河南佬轻松多了。
      有一次我们活干得正起劲,闯进来几个明显寻衅的醉汉,朝着河南佬就开骂,眼看就要动手,我义愤填膺猛地跳入中间大吼: 干什么!莫不懂味啦!形势立马急转直下。我知道公社知青有蛮多,别人一般都是不惹为妙。这場冲突就此化解。
      在这之后,我们的交往就越来越多了。一天晚上他突然来找我,吞吞吐吐说请我帮忙,原来不知从哪儿跑来一条大狗给他关起来了,他想吃肉又缺乏点胆量,只要有吃的知青都胆大包天,我一去就三下五除二给个痛快,只是他那把菜刀实在是刀刃和刀背一码事,处理到半夜才弄妥。考虑到这么多肉一两天是不可能吃完的,放坏了太可惜,一商量觉得薰成腊肉最理想,就把它丢到砖窑顶的浓烟中。第二天清晨爬上窑顶一看,哪里是薫,分明是烤,腊味没有,烟味十足,成手撕瘦肉干了。不管他,能改善伙食就行,为避免麻烦,此事不可声张,只可偷着乐也。
      都成狗肉朋友了,即邀他陪我一起住到知青小屋去。当然还继续作恶,春天夜里到队上的竹林里去偷竹笋,黑灯瞎火啥也看不見,穿长统套鞋乱踢,踢不动的是竹子,踢得动的是笋子,弄回的笋子一大堆,当晚就煮了吃,沒肉没油,吃到反胃难受,过后很长一段时间只要有人说到竹笋当場就作呕。秋日晚上去偷红薯,挖走红薯后又把藤蔓摆好,第二天早晨队里几个老农收红薯奇怪怎么这大块地连一个红薯都没有,我们路过一付事不关己的态度,挺着肚子打着饱嗝一路放屁上工去了。
      熬到1976年”抗战”胜利,终于可以”农转非”了,离开战斗了八年的地方,当然也告别了河南佬。渐渐地我们就没了联系。
      近三十年后的2005年,突然接到从云南靠近大凉山的深山沟里打过来的长途电话,一时有些懵: 那边非亲非故屁往来也没有,是骚扰电话吧?听了半天才明白是河南佬!他说他全家到云南来探亲,回河南经过长沙想到我这儿玩两天问可以不。当然说欢迎欢迎!不过对来龙去脉还是摸不着头脑。待去车站接到人才知共有五砣”海菜”: 他两囗子带一双儿女另加岳父,够雄壮的队伍。背后才偷偷地和我们说清事由: 1998年综合厂垮了,没法生活了,在这干了三十年又回到原点,只落得个一穷二白,已近”知天命”的他只能带着”空空的行囊”独自回到河南老家,无田无地,为活命只好干起了弹棉花的营生。后来请别人帮忙跑到云南深山里认了个比他还小的爷们做岳父,忽悠他女儿跟他回去(小他一半多)当老婆,生了一儿一女。这次是陪老婆回老家探亲,不料想远近亲戚都来看稀奇,为撑大佬广发红包,腰包几近虚空,加上从未出过门的岳父提出这次要随女婿出山去看世界,他山穷水尽才想到我们儿这打主意,至此才明白我们得当回”冤大头”啰!而且小岳父没見过飞机轮船,火车这次也是头回尝鲜,极渴望見世面。由于我还在打工,只好由夫人当导游领队去湘江看轮船,去桔洲瞧风景,去岳麓山远眺,去烈士公园游湖,去动物园看熊猫,遍游长沙城。
个把星期尽兴后才打发一堆旧衣服并帮他们打车票备路费送到火车站,那天旅客超多,车站水泄不通,而他们又领着两小孩还带着四大包袱,我们拼了命才把他们塞进检票口,后来怎么混到家的就不知道了。到家后他还是来信千恩万谢,并说衣服很好穿小媳妇大点赞,而小岳父则称从未見过如此贴心的长沙朋友。同时寄了一大包裹棉絮共六床,够我家祖孙三代受用的了。我们才吐口气,可見这”冤大头”当得尚哥们。
      逐渐又失去了联系,生活重归平静。
      近年来深感国家繁荣昌盛,生活前所未有地越来越舒坦。两口子早就没了負担,于是热衷于胡思乱想,又勾起了对远方的他的牵挂: 这鬼东西不知現在过得怎么样?他家里是啥状况?不会又玩了啥名堂吧?因断了联系一切都是未知数。前年好奇的想法越来越強烈,动了寻找的冲动。因他原就没手机,留给我的是邻居的座机号,早就撤机销号了。根椐他留的地址一个电话打到乡派出所査户口,答曰并无此人。难道出意外了?猛然想起他户口在华容,当地是查不着。又一个电话打到乡政府,问到村支书的电话,通过支书终于联系上了。得知他还健在,并盛邀我们去玩。好奇心就引发了远行的念头。
      去年身体欠佳,到八月底有所恢复,于是怀着強烈的好奇冲动驱车九百余公里赶到杞县乡下一探究竟。見他一直在做弹匠,虽加工费低,工作环境恶劣堪比超级狗窩,简直不是人呆的地方,但他一人坚持弹了十多年,弹了个老婆弹了对儿女还弹了个家,养活一家人还投资二十余万建了个300平方的二层小洋楼,而且口出狂言”現在钱不是问题”!直问我想吃什么想要什么都行,唬得我自愧形秽仰而視之。
      我的牵挂终于可以放下了,他过得很好。可見人一辈子不可能总是一帆风顺,遇到不顺和坎坷只有咬牙坚持拼搏一条路,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全靠自己救自己。莫发牢骚,少讲怨言,不说废话,脚踏实地多流汗总会有出头之日,河南佬用实际行动诠释了这个道理。
      快五十年了,从未说过我们是朋友,是哥们,当然心照不宣。曾经的牵挂一经放下,即有说不出的轻松,成为生活中的美好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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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7-21 10:55:42 | 显示全部楼层
《牵挂》三章一一拜读,好!!!
橡皮老兄的文字很接地气,要多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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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7-21 15:56:39 | 显示全部楼层
    他一人坚持弹了十多年,弹了个老婆弹了对儿女还弹了个家,养活一家人还投资二十余万建了个300平方的二层小洋楼,而且口出狂言”現在钱不是问题”!直问我想吃什么想要什么都行,唬得我自愧形秽仰而視之。
    这就是知青们的人生缩影!写得好,点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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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7-21 16:35:09 | 显示全部楼层
能干而且有情的老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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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7-21 20:09:41 | 显示全部楼层
   橡皮兄,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你是好人。河南人吃得苦中苦,用自身微薄力量养活一大家子。结交人,不分贫富贵贱,只要人好,心地善良,就值得深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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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7-21 23:18:16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赞同晓剑的评论,文章很接地气,要多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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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8-13 16:29:39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为橡皮的三篇大作点赞,。写得真好,道出了知青与第二故乡的乡亲们真感情。忘不了那块土地,忘不了那里乡亲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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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8-13 19:51:51 | 显示全部楼层
认真拜读了橡皮的《牵挂》三篇,相信马上就会有《念想》四,还有……五、六、七、八、九,企盼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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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8-18 23:05:38 | 显示全部楼层

     
      拜读了橡皮兄的《牵挂》一二三,亲切又通俗,乡情满满!
      静候老兄的后续美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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