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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梁乡士|大甸梦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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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8-14 21:47:0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大甸梦寻
都梁乡士
 
    九月,是登高怀人的季节。踏着肃杀的秋气,我走进大甸,走进一个沉甸甸的梦境。
    1966年3月6日,武冈304名知青组合在一起,下放到这里。在这300多名知青中,年龄最大的才20来岁,最小的只有13岁,而他们不光承担着生活的重担,自食其力,养活自己,而且承担着政治的重担。因为当时省、市及中央有关领导,异想天开,想经过政治包装,让“大甸”成为全国知青的旗帜,当时,不是有一个响彻全国的口号“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么?假如能在这个口号后面,添一个“知青学大甸”,该是何等荣耀的事啊。为了这份虚无的荣耀,知青们付出了青春的代价。40年过去了,往事如烟,在这大甸,留下的是什么呢?
    对着车路,一栋红砖房子呈“丁”字形横在路边,与我一起来的杨式忠说:“走,看看现在这栋房子是谁在住着。” 他是当年那304名中的一名,在这里十几年啊,他熟悉这里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我俩轻轻地走进去,里面静悄悄的,没有人,也没有声音,一长溜房子,都是关着门的。40年前,304名知青从城里下来的时候,就是吃在这里,住在这里,劳作在这里,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印满了他们的足迹,印满了他们的欢乐,也印满了他们刻骨铭心的痛苦。他说:“那时候好热闹啊,想不到现在连一个人也没有了。”
    “你们一来就有砖房子住?”我问他。
    “哪里有这么好的条件,我们来的时候住的是茅草屋,这些红砖房子是1973年搭帮福建的那位知青家长李庆霖向毛主席告御状以后,上面才给了点钱修起来的。那时候,你知道么——”
    在他的感慨中,我俩正准备退出来时,顶头的一间房子的门打开了,两个小妹子,大的十来岁,小的也就七八岁吧,冒了出来。式忠说,在这里,所有知青的后代耐不住寂寞,全都外出打工去了。那么,她俩从哪来的,搞不清了。看着她俩惊奇的眼光,我们默默无语,退了出来。
    一抹斜阳,懒洋洋地照了过来,为这栋房子增添了一点亮色,却依然掩盖不住它的破败,房子檐口上的青瓦已掉落在地,乌黑的玄皮露了出来,软软地垂着,随时会掉下来。岁月流逝,如今,我作为知青的同道,却在这里,不合时宜地“游人不管春将老,来往亭前踏落花。”
    值得感慨的还有,在几座用红砖砌成的房子里,没有门,更没有锁,摆着几台铁器制成的揉制茶叶的机械,尘灰蒙蒙,铁锈斑斑,漏雨的房顶,把地面滴得一片潮湿。外面青蒿掩径,青蒿中,还有一些烧剩的煤炭,堆在空坪上,任风吹,任雨淋。一切在无语地证实着知青当年在这里时的火红,也在诉说着今日的荒凉。这些铁器机械,要是有人拿去做废品卖,也还能卖到几个钱的。我想,在城里那水泥板块包围的地方,有卷闸门,有防盗门,那梁上君子还频频光顾,而在这里,在这四面没遮拦的地方,它们还能这样年复一年,原模原样地摆着,没有丢失,没有损坏,也没有移动过,就好像摆在博物馆里被讲解员遗忘的展品一样。面对这些布满红锈的机械,我不能不赞叹这里淳朴的民风。
    当式忠引导着我一户一户走访的时候,一位老知青的老伴正挑着一担水,一步一步,缓缓地踩着泥泞,走了过来。水,浑浊得看不到底。就是这样的水,还是从四五里外挑来的。我没有记下她的名字,却记下了她的话语:“现在,我还只有50多岁,还挑得动,要是再过一二十年,挑不动了,只怕连这样的水也吃不上了。”40年,对人类的历史来说,只是白驹过隙的一瞬间,而对于一个人来说,却是大半辈子光阴啊。如今,国家科技已经进步到让人从地球飞到了太空,至于什么有线电视,无绳电话,就更不用说了,就仅仅说喝水吧。如今城里人一仰脖子,就能很随意地喝到纯净水,一拧水龙头,就能潇洒地用透明发亮的自来水冲洗厕所。可是,在这里,在这经过知青40年奋斗的大甸,饮用的还是这样浑浊的田坑里的水。还要多少年的操劳,才能换来一担水的享受呢?
    “我们种下的是龙种,我们收获的是跳蚤。”我想起了过来者写的回忆,知青们下到这里的第二天,就头顶蓝天,脚踩荒山,投入了改变荒山的战斗,用锄头,用铁镐,更是用在革命口号下激发出来的革命干劲,“重伤不下火线,累死不叫苦。”仅几个月时间,就把一座座荒山变成了一层层梯田,种上了棉花、烤烟和茶叶,同时种下的还有他们对未来美好生活的希望。创业初期,他们每天付出的是超负荷的劳动,而吃的饭菜,却是限量的,一天一斤米,每餐一个菜,不是南瓜,就是白菜,要不就是酸盐菜,还有的是没有一点油星的盐水汤。到了文化大革命,就连这样的生活也被搅得不安宁,有些知青流下的不光是滚热的汗水,而是殷红的鲜血!
    穿过茶叶丛,我俩很随意地走进一栋红砖房,式忠告诉我,这里名叫鸟止界,意思是鸟飞到这里就要打住、再也飞不动的穷地方。当年一部分知青就是落脚在这里,这些房子就是当年他们在这里的时候修起来的。
    长长的走廊,是十几间单间,顺手推开一间,没有一个人,再推开一间,还是没有一个人,房间那简陋的摆设,吸引了我的目光,靠窗一张长条桌,上面满是灰尘,靠墙一张木床,床上铺着一层稻草,稻草上放着两只竽筛,靠门边的地上堆着一堆还没有脱粒的包谷。走廊上几件还滴着水的湿衣服挂在那里,证实着这里还住着人家。
    式忠老兄放开喉咙大喊:“有人么——?”
    几声呼喊,终于引来了回音:“是哪--个?”
    声音是从屋外传来的。随着声音, 一个50来岁的汉子走了进来,
    “呵,是老——艾,艾治民。”式忠热情地为我介绍。
    “我去把老婆喊回来。”不大一会,他的老婆也出现在我的视线里。他的老婆是一个农民,朝夕相随,在这没有水,没有路,也更没有人作伴的山旮旯里,住了下来,而且一住就是整整40年,他们在这里生下了儿女,养大了儿女,可儿女却守不住寂寞,走了,到外地打工去了,留下的还是他们两口子。除了他俩,这里还有一位知青李如海的孤坟。离离荒草,冷冷秋风,伴着他们,度过了40个春,40个秋。
    我刚要问候,老艾先开口了:“听说你们在城里编了一本知青的书,可我还一直没看到,要是看一下……”我忙拿出《武冈知青回忆录》来,递给他。他把手在衣服上擦了两下,接过书,打开,看了起来。他老婆头一歪,紧靠着他,一起看了起来。他用手指着书上的照片,对老婆说:“你看,这是场里30周年纪念的时候,老战友来了,在一起拍的照片。”看着照片,我想起我的口袋里还装着一台照相机,我掏出来,说:“难得来,拍张照片吧。”
    室内光线太暗,我提议到室外照。在室外的茶树丛中,老艾说:“就到这里拍吧。那年30周年场里大庆也在这里拍过。”说着目光深情地看着这片枯黄的茶园。
    我端起相机,选择好角度,正要按动快门。老艾摆摆手,要我停一下,他走过去,拿起那本书,两只手抱着,放在胸前,式忠说:“这样子不好看,你要把书拿开才好。”
    “不行,这是写我们知青的书,我就是要放在这里照。”他说着,把书抱得更紧了。
    一本普普通通的书,他竟然看得这样重,可见“知青”在他心中的位置。我心里滚过一股热流,对着他,对着这本书,也对着当年的一段历史,庄重地按下了快门。
    也许是唯一的吧?老知青任诗林所住的地方饮水是最为方便的了,他住在一个山窝窝里,车路在比他的房子高得多的地方碾过,要想坐车,要弯弯曲曲地爬上山顶,再走一段不算太短的路才行。在这山窝窝中,他和他的老婆住着一栋长长的房子,相当宽敞,可惜,这样宽敞的房子摆错了地方,要是在城里哪条街上,一家子光是吃租金就吃不完啊,而在这里就他们两口子住着,周围几里路没有人烟,要想再找一个说话的人也找不到,他的住屋侧面有一口小水塘,屋后面有一口机井,不用说,这是当年留下的“革命文物”。有了这口井,虽说不上流水潺潺,却也源源不断。加上屋的东面有一丛楠竹,郁郁葱葱,体现出了一种少有的诗情画意,任诗林笑意微微地说:“老杨,这里很凉爽,风景又好,六月间欢迎你到这里来避暑。”
    话语中,看得出他似乎是习惯这里的水土了,其实,我知道,他,还有留在这里的所有知青,在城里早已失去了他们生存的空间。而他那身打扮,让我吃惊不少。一顶烂得没边的草帽扣在头顶上,一身黄布军衣服贴地穿在身上,袖口扎得紧紧的。最惊奇的是他脚上套着的那双鞋子,那不是普通的草鞋布鞋,而是一双北方人在零下十几度才穿的翻毛皮鞋,他没有穿袜子,一双光脚捅在厚厚实实的羊毛里面,在这气温并不凉爽的秋季,真不知这老先生的脚是怎么插进去的。
    他的老婆,一个和他一样好客的女人,对于我俩的到来,十分高兴,拿出花生,热情款待。“这是我们自己种的,吃吧,吃吧。”我们吃着花生,聊着话语。她又忙着下厨。当热气腾腾的饭菜端上桌子,任老兄一个劲地劝我俩:“不知道你们来,没准备,随便吃点。”
    简朴的菜肴,醇香的米酒,还有诗林不同凡响的话语,足以佐餐。“诗林”和“司令”谐音,因此,有许多人就称他为“司令”。司令名不虚传,还真有司令的派头,他说:“近几年我在研究第二次世界大战的规律,想总结一下,写一本这样的书出来。”
    “写这方面的书要占有大量的资料才行,你到哪里去找这方面的资料?”我端起酒碗,又放下,怀疑我的耳朵听错了,在这穷山窝里他能写出这样的书来?莫非这屋里还藏着什么珍贵的资料?
    我边听边打量他的这室内的全套摆设:唯一新式的是那台电视机,14寸,黑白的,也至少是20年前的产物。
    “资料我从电视里已搜集到一些了,还要继续搜集。”他说。
    “你这里有有线电视?”式忠问他。
    “没有。”他肯定地回答。
    看着他十分认真的表情,我想,限于资料,他的这一设想恐怕不是想成功就能成功的,但比成功更要紧的是他积极向上的奋斗精神。
    过了两个月,老任来到城里,特意对我说:“老杨,我特意到城里来,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我的儿子大学毕业后,已考上了研究生,我想,等他今后赚到了钱,我要他先拿出四五万元来,扶持农村那些没有钱上学的特困户,你看行么?”
    没有张扬,没有作秀,靠自己努力,为别人着想。这就是至今还在农村靠从土里刨食的一位老知青的情怀。其实,有着这种情怀的何止他一个。向志宏,一个和他的名字一样有着宏大志向的老知青,他夫妻俩是一对在农村已整整40年的老知青。他和我是老邻居,我知道,他在下乡之前就喜欢画画,而且画得像模像样,几十年来,他一直坚持这种爱好,当我和式忠来到他的住处,简陋的红砖房里,挂着他为母亲画的遗像。他说:“只要有条件,我就还要画下去。”凭着他的画作,他加入了武冈市美术协会。严格说来,这还不是一个画家的头衔。但正如古人所云:“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历史上的许多英雄豪杰,不就是时势造就的么?假如,他不被时代耽误,在不为生计所累的环境下安心画画。谁能说他成就不了一个画家呢?至少,在他的窗前,他用几个破脸盆烂钵钵亲手栽种的几盆鲜花,证明了他对生活的热爱。
    40年过去,当年那304名知青,有50多名已离开了人世,其中有的就长眠在大甸。还有16户知青(后来增加了4户),依然留在大甸,与荒山为伍,以耕作为业,春摘茶叶,秋收玉米,以精卫填海般的执着,向世人展示,还有这样一群知青,40年来,还在艰苦地守着一个知青部落——武冈市大甸茶场。
    让我们把目光投向他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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