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聪聪米奇|走出江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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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8-22 23:18:2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走出江永

聪聪米奇


    文化大革命开始了,往日僻静的江永县一下子来了不少串联的人。农艺队因为离县城近且全部是知青,几乎每天都有串联的来。有的是自己找来的,也有的是别的知青点介绍来的。甚至有从北京来的。多以知青为主,也有不少学生,上门借宿的、吃饭的人来来往往,农艺队差不多成串联中转站了。
    串联的带来了不少外面的消息,还有不少报纸、传单。也分不清谁是谁非,只知道熟悉的人都倒了,不认识的人都上去了。县城里贴满了大字报,不同观点的人从写到骂到打,高音喇叭一天几乎不断气的叫着,反正不是打倒你就是打倒他,要不就是有什么新指示发表了,乱哄哄的,没有安全感。县里乱了套,更别说我们知青了。
  地里的粮食收完了,大家都在忙革命,也没人叫我们演出,排练自然也没人去了。彭老五,开始还叫一叫:起床了,练功了!老半天也没有反应,后来连他自己也不练了。房子还得盖,他们男生住在四面透风的破工棚都快两个冬天了,我们女生虽然冻不了,但七八个人挤在一个统铺的日子那也是要人过的。
    春节已近 ,想家的念头越来越强烈。哥哥来信说红卫兵把家抄了。妈妈还没有从爸爸去世的阴影中走出来,又要承受这么大的打击。弟弟小,妹妹还在读书,哥哥和我又不在身边,都不知道这日子他们是怎么过的。我回去虽然帮不了什么忙,但冷清的家起码会热闹一点。
  “回去吧,我特别想家。”我对小约说。
“回去?回去得有钱呀?”自从爸爸去世以后,就没人寄钱了,小约是知道的。“你有多少?”“不知道,七八块应该有吧。你呢?”
  小约跑回房间,回来手里抓着一把散票子,往床上一摊:“数数。”一分、两分,一毛、两毛的……加起来还不够五元。“怎么走?”光冷水滩到长沙的火车票就要六元多,还有江永到冷水滩这一段路的汽车票呢,差一半怎么走?两人一时没了主意。
    “听说长沙知青慰问团明天回长沙,我们搭他们的车不就行了。”小约突然想到大声地说。
    “而且我跟那班人很熟,应该没问题。”刚好小约的朋友城下公社的薛世文在我们这里玩,一听有这等好事,也决定与我们一起回去。想到明天要回家了,我一夜没睡好。
    天还蒙蒙亮我们就出发去县城了,一路紧赶到长沙知青慰问团居住的县委招待所,门口停着的那部车不见了。一打听:他们到江华去了。怎么办?三个人顿时傻了,一下子全瘫坐在台阶上,面面相觑半天没有吭声。刚才走得急,出了一身汗,冬天清晨的风吹得我们直打哆嗦。小约把衣服紧了紧:“饿死了,有什么吃饱了再说吧。”
    “那也是。”文文拍了拍屁股站起来:“走,吃粉去。”
    肉丝粉要一毛二一碗,摸摸口袋,还是吃八分钱一碗的光头粉吧。好不容易粉上来了,小约狠狠地撒了一层辣子粉,看得店主心疼:“这辣子辣得很,一点点就够了。”小约才不理呢,稀里哗啦就是三调羹辣子粉。三碗粉下肚,暖和了,痛快了,只见他嘴一抹:“你们想呀,我们只要想办法先到冷水滩,到了冷水滩就好办了,我们就可以爬火车了。”文文觉得这个主意很不错,赞同地说:“到车站看看去。”
    1964年至1965年下农村的知青大都是因为出身不好,他们的父母亲在文化革命中都是受冲击对象,要么被打倒,要么下干校,要么扫大街,要么蹲大狱。家里都很拮据,没钱只有爬火车啰。
    公共汽车站在江永解放大桥的那一头。我们一路小跑到汽车站,车站停车坪上停着一部客车,挤得满满的还有人往上爬。候车室里传来叫骂声哭喊声吆喝喧天。
    只见一个干部模样的人站在凳子上大声叫着:“吵什么,吵也没用,票已卖完了,只有明天的了。”他清了清嗓子:“没得证明的就莫排了,排了也没用。”
    “哪个讲的?我已经排了一晚了,不卖给我,有你好看。”一位满脸胡子的知青没好气的叫着。
    “你以为你是哪个呀,臭老九!”
    这下可把所有的知青惹翻了,叫着:“找打呀!打!”只见一团黑影朝这边飞了过来,小约拉着我就跑。“当”的一声,一个大洋磁缸就落在我的脚后,我们气喘吁吁跑到马路对面才站定:“记住啊,我咯可是挽救了革命挽救了党呀!”“还有心开玩笑,没得证明,我们走不成气了,晓得不啰。”我可不卖他的账,这下都不出声了。
    “文文,这里离道县有好远?”
    “嗯,大约50多公里吧。”文文想了想望着小约。
    “你讲如果我们走路的话要多长时间?”
    “我看最快要10个小时。”
    “走回去?”我抬起头问。
    “发宝气,这里到长沙八百多公里,走到几时去,非十天半个月不可。”小约白了我一眼继续说:“道县比江永大,每天到长沙的车很多,走到道县再想办法搭顺风车。走一站是一站,我就不信回不去。”
    小约当时如果不是家庭成分不好,早就去了解放军艺术学校了。那时的艺校可不是有钱就可以进的,要求可严了,乐感、协调性、韧性、身段、长相那可是少一样都不行。本人考完了,还要看该生父母亲身高,以预测小孩今后的发展前景。如果谁家里有人考起了“军艺”,那可是要把旁人羡慕死的。那一年,长沙一共才招三个,两女一男,他就是那男生。因为出身复杂,招生办的到他家去过几次,最终还是因为政审的原因,没录取。调到农艺队自然是顺理成章的事。在农艺队他吹拉弹唱样样都会,是大家公认的台柱子,而且人又灵泛,在知青中很有些影响。小约说能回去,那他一定有办法。
    已经是深冬了,因为早,也因为冷,路上行人稀少,走过村子偶尔有几只狗子对着我们叫。路边那些遮荫的树,叶子都掉没了,光秃秃的枝丫仿佛无数只伸向天空的爪子。村边路边,到处是一堆堆码得整整齐齐的禾草垛,几只小鸡叽叽喳喳地在觅食。
    谁也不吭声,光听见脚步声,啪达啪达地伴着急促的心跳。额头汗已成珠,毛衣都脱了还热。文文高,腿长,小约壮,有劲;开始我还和他们并排走,渐渐拉开了距离,只有小跑几步才能赶上他们。路在脚下延伸着,却不知道路的尽头在哪里。
    “还有多远呀?我都快不行了。”我弯着腰大口吸着气。刚好前面有一人家,一老婆婆在屋门口舂米,我们决定歇歇,讨口水顺便也问问路。一打听,离最近的祥林铺还有10多里,那就是说到道县还有差不多50多里路。我们不敢松懈,道谢完又匆忙上路了。
    赶到祥林铺时已是下午三点多。现在不是我一个人走不动,都走不动了。脚打泡了,肚子也瘪了。吃饭的时间已过,满祥林铺找不到吃饭的地方。只好在田里拔了几个萝卜充饥。
    祥林铺村头有棵大樟树,树干几个人都抱不过来,树冠遮天盖地至少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盘错的树根布满伤痕。我瘫靠着大树,口里嚼着萝卜睡着了。这时有汽车喇叭叫,小约一跳就起来了:是到道县的车,3角钱。“上!”我被他们迷迷糊糊地架上了车。
    文化革命,这路也没人修了,路破破烂烂、坑坑洼洼的,车就像起伏在海浪上的一艘小船,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颠。车在道县还没停定,我已呕得昏天黑地了,小约把我扶下车,讨了一杯开水,这才好受点。
    已近黄昏,满街都是饭菜香,我和文文商量着哪去吃饭。
    “先把住宿安排好再说吧。”小约说。农艺队曾经在道县演出过,街道还比较熟悉。
    劈劈啪啪!前面响起了鞭炮声,一辆解放牌篷车慢慢开了过来,车头挂着副黑框人头像,车上放着一口大棺材,是送葬的灵车。车身上面几个大字——湖南株洲冶炼厂。
    我们兴奋地跳起来。“走,跟着看看去。”
    车在一个临时搭起来的灵堂前停下来了,几个大汉忙着往外抬棺材。司机靠着车门掏出烟——小约一个箭步到了他跟前,嚓地擦着了火柴,递到了司机面前点着了烟。很快就把情况摸清楚了,棺材里躺着的是株洲冶炼厂一个因工牺牲的工人,冶炼厂应他家人的要求,将他送回家乡安葬,汽车明天启程回株洲。
    “我们还有多少钱?”
    “应该还有七八块吧。”
    晚饭是我们请司机全家吃的,菜很丰富,外加小酒一共用了3块多。要知道那时候一盘猪肝炒辣椒才3角,一个月的伙食费只要9元。小约充分发挥他的戏剧才能,只把司机的老婆乐得前俯后仰差点就要管他叫亲爹,惹得他家小男孩吊着小约的脖子央求着:“大哥哥再讲一个。”司机在旁边抿着小酒,微笑地看着我们,搭顺风车是没问题了。
    吃完饭小约把他们带到上次农艺队来演出时住的那家旅店。明天还要开车,司机一家早早休息去了。
    摸摸口袋不多的钱,不敢住旅店。我们磨磨蹭蹭来到旅店值班室,那守夜的老师傅居然还记得我们,很热情地把我们让进来,大家围着火炉聊着我们上次演出时的盛况,还赞不绝口。都12点了,见我们还没有去意,老师傅关心地询问我们:今晚在哪歇呀?这时只好讲实话啰。他听着没吭声,站起来出去了,回来时跟我们说:“今晚你们就帮我值班了。如有人来,到那边房去叫我。”他用手指了指对面,临走时又夹了些木炭过来。那晚,我睡在长椅上,小约与文文就在火盆旁坐了一夜。
    早晨,多日不见的太阳出来了,稻田,禾堆,枯树,山峦在暖暖的阳光中舒展着身体,雾渐渐散去,空中弥漫着田野的芳香。汽车飞驰,笛声嘹亮,江永道县已被远远的抛在了后头。我们一路讲,一路笑,一路唱歌,一路闹。
    “小约,这可是死人坐过的车,你不怕呀?”
    “要革命就有牺牲,我们现在是与工人阶级坐到一起了,晓得不啰?没得他,我们还回不去呢。”说着站起来,一脸坏笑地对着放棺材的地方,两手抱拳作揖道:“工人老大哥,你舍己让位的高风亮节我们会好好继承发扬光大,你老就放心去吧!小约这厢有礼了!”我和文文不禁大笑。啊,回家的心情真好。
    道县到株洲近600公里的路,如果路况好的话估计10个小时就可以到。中午时分车在离衡阳不远的一个小镇停了下来,司机的老婆拍着车身:“下来,吃饭了!”为了省钱早上我们吃的油条,3分钱一根又便宜又耐饿。另外多买了一些,准备中午就着开水随便应付一下。
    “我们就不吃了,早上吃得很饱,不饿。”小约不好意思的说。
    “下来吧,坐了六七个小时了,也下来活动活动。”我们只好下来。看得出饭店的老板跟司机很熟:“吃什么?还是那几道菜?”
    “有现成的来几个,我们赶路。”司机看见我们一直磨磨蹭蹭的不进来,就说:“坐吧,坐吧,别客气,中午这餐我请。”司机的老婆也帮着叫。我们才不好意思的坐下来。菜上来了,司机一边往我们碗里夹菜,一边说:“长沙知青吧,哪年去的?”昨天我们对司机说我们是株洲化工厂的工人,没敢说自己是知青。因为那年月,知青的名字不吃香,要不是出身不好,要么是社会闲杂人员。说了怕他们不给我们搭车。
    “我们家也有知青。”司机一直装着很随便的样子说。我们是怎么解释的已不重要了,只知道坐在那敞篷车里,心里感觉很暖和。
    天黑前车子在去株洲与长沙的三岔口停了下来。司机指着左边告诉我们:“这是去长沙的路,到长沙还有一百多里路,如果搭到顺风车,两三个小时就到了。”然后指着右边:“如果不嫌弃,就到我家去住一晚,明早再走。”我们再三谢谢司机两口子的好意,决定还是当晚赶回长沙。
    天越晚越冷,为了御寒我们一边跑,一边拦车。那时只有单位才有车,晚上很少有车出来。路又黑,好不容易有车路过,等到了面前,还没有看到我们,呼的一声就过去了。为了引起来往汽车的高度注意,小约背起文文站到了马路中间,并再三嘱咐:千万别说自己是知青。我把红毛衣脱下来挥动着拦车。远远有部客车开过来了,眼看就要到跟前了,嚓的一声真还停了。
    “想死呀!”司机大声骂着跳下来,只见文文在小约背上大声呻吟着,我可怜兮兮的指着文文说:“师傅,我们是长沙的学生,到韶山毛主席故乡去参观,没有钱了,只好走回去。走到这里,他胃病犯了,麻烦你做好事把我们搭回长沙去好不啰?”我说着说着,眼泪不由自主的掉下来,那绝对不是演戏,我是真的想哭。哭我们正是读书的年纪没书读;哭我才15岁不知道为什么要到农村去;哭想回家为什么就这么难;哭这一路艰辛的不容易;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哭。司机看看我再看看文文,文文本来就瘦,在乡下得了胃病,加上这两天的折腾,长长的头发上满是灰尘,尖尖的脸蜡黄蜡黄的。他叹了口气说:“上车吧!”
    车上坐着到湘潭演出回来的长沙工联的红小兵。“小约哥哥。”有人叫小约。真还巧了,我们农艺队的农友郑华的妹妹在车上。好在大家的注意力都到文文那去了,要不这谎可扯大了。一车的小朋友又是问候,又是让座,掐的掐人中,刮的刮沙,文文闭着眼睛,乐得个舒服。
    就要到长沙了,我们商量着:太晚了,今晚就都住在文文家,明天再各奔东西吧。
    文文的爸爸妈妈怎么也没想到这么晚了还有人敲门。看到我们满身灰尘、一脸的疲惫,心疼地说:“作孽,真是作孽!”可怜天下父母心,半夜三更的他们又是烧水又是煮饭。文文的爸爸原是国民党的中将,听文文说我爸爸也是国民党起义过来的,一直拉着我的手说:“几好一个妹子,到农村咯受的是什么苦啰!”只说得大家眼都红红的。
    饭煮好了,满满一锅糯米“沃”腊肉,薛妈妈把过年的腊肉全煮了,我们也全吃光了。乘我们吃饭的空,两老翻箱倒柜将家里的被子、褥子全找出来,当晚我们就睡在文文家客厅临时铺的地铺,好温馨啊!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始终忘不了那些帮助过我们的好心人。已经不可能与他们联系上了,只能谨以这篇文章来表达一直深埋在我心中的谢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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