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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村记事(涂华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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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12-7 22:38:35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作者:涂华生

乡村记事之一:来到西木桥
    浩瀚肥沃的洞庭湖大平原东南方尽头,在伟大的爱国诗人屈原怀
沙自沉的那条名传中外的罗江南边不远处,突起着众多外形酷似大馒
头的高矮不一的山岭。山岭之间,是大小不同的山冲和层层叠叠高低
不等的田垅。
    这些横亘在洞庭湖南边广阔而平坦的大平原边缘的丘陵,以不高
不险峻但绝对坚实的躯壳,不仅如城垣般顽强地抵御着来自洞庭湖的
潮湿而寒冷的北风,不让它肆无顾忌地呼啸着向南施虐;同时也具有
无可替代的特殊军事价值:它们是拱卫湖南省政治经济文化中心星城
市的一处战略要地。也是保卫贯穿中国南北的大动脉京广铁路,和纵
横湘东北的省级公路的中段——即连通湘县罗县的湘罗公路的天然
屏障。这两条重要的交通通道,正好紧挨着,从这里的山岭中比肩而
过,逶迤穿行。
    在艰苦卓绝抵御外侮的抗日战争时期,凶残而疯狂的日本鬼子举
着邪恶的膏药旗,依仗先进武器和训练有素的虎狼之师,先后三次攻
打星城市,每次都遣兵经过这个地方,每次都和守卫在这个地区的不
愿作亡国奴的中国军人打得天昏地暗。勇敢的中国军人手持简陋得近
乎原始的武器,依托这里起伏的山岭,以血肉之躯和有飞机、坦克、
大炮诸般杀人利器的侵略军展开殊死拼搏,成千上万的中国官兵在厮杀中悲壮战死,用他们年轻的生命和炽热的鲜血,在这些无名山岭上,
    为可歌可泣的中华民族反抗外敌侵凌蹂躏的悲惨历史画卷,默默地涂
抹了一笔又一笔与天地共存的辉煌壮丽颜色,捍卫了祖先土地的圣洁
与中华儿女宁死不屈的尊严。不过,由于如同长江前浪推后浪丶且一
浪更比一浪高的阶级斗争和政治运动原因,这些隶属于国民政府军队
的官兵的勇壮英烈事迹,如今,已经很少有人胆敢公开提及了。但是,
这里山川田垅里的每一棵树木野草,每一寸泥土,却都会铭记着他们
是中华民族英勇与苦难历史的一部分,也镌刻在人们心里,不会永远
湮没的!
    这里就是西木桥。
    西木桥大队有 19 个生产队。它 500 多户农家的房屋,形成大大
小小的众多屋场,散布在一个巨大的“7”字形田垅的两侧。
头发等 15 名身背被包丶手提衣箱网兜的男女知青,自行来到古
塘公社报到后,在公社食堂吃了中饭。当天下午,他们被送到西木桥
大队部,随即就分配到了生产队:张司令和巧婆分在 1 队,木瓜和小
广佬分在 4 队,陈再道细文子姐妹分在 8 队,头发和姚克思分在 15
队,苏摆子和蝈蝈分在 17 队,吊车、文癞子和吕小子分在 18 队,
厂长和擂锤则很幸运地分在设有食堂,不用自己开伙做饭的大队专业
队。
    15 生产队有 8 个屋场。其中,座东朝西的上屋屋场,就象一个
没有见过世面的羞涩村姑,藏匿在生产队北边一个地势较高的山冲
里。房子前面,跟别的屋场一样,有个不太宽敞的狭长平坦的地坪,
不远处还有个用于生产灌溉同时也为屋场居民提供生活用水的山塘。
屋场左边的山坡,被四季常青的楠竹林簇拥着;右边山上,生长着许
多枝干挺拔叶儿密集的苦栗子树。而屋场后面,则是满山满岭丈把高
的年轻小松树。
    这个屋场,虽说只是一栋土砖墙、青瓦顶,拥有大小十来个房间
的回字形的破旧房屋。其实,它的身世却很不平常——据说它曾经是
这一带最气派的房子之一。清朝道光年间,一位读了四书五经颇有些
文化修养又相当有钱的乡绅听风水先生说,这个地方风水好,在此地
建房会人丁兴旺,将来还会出当将军做大官的人。于是,那乡绅花费
大量财力请来能工巧匠,在此建起了一座前后两进、有漂亮的门楼、
宽大的天井和许多房间的大宅子。然而,因为西木桥一带地理位置重
要,多次发生战事,这个乡绅住到这里后,家里不仅没出什么人物,
反而在抗战时期遭受大祸。乡绅的钱粮家产被日本鬼子抢得精光,一
家老小十几口人大半被杀死,房子也遭受战火毁坏严重。抗战胜利后,
乡绅残存的家人将破房烂屋草草收拾修缮,就成了如今的格局,虽可
供多人居住,却已完全没有了往日的风光和气派。
    土改时,这栋房子划成几份,分给了景驼子、罗四婶子和王张氏
三户贫下中农。王张氏的丈夫和两个儿女都在 1960 年饿死了,她成
了生产队的五保户,由生产队养着。前年秋天王张氏也去世了,她的
房子就归了生产队集体。
身背行李的头发和姚克思,跟随在 15 生产队队长徐庙公身后,
相继走进了这栋旧房子的大门。两个知识青年都看见大门两旁的石鼓
上刻有松鹤延年与飞蝠献寿图形,大门横梁顶上,也残存了些精美的
木雕装饰物。
    徐庙公领着知识青年进入大门南侧的两间房子——它们是一间
卧房和一间灶屋。他告诉两个知青:你们就住这里。“大队部事先也没有打招呼,突然来通知,说有知识青年要到我们队来插队落户……好在生产队这两间房子都空着,灶台、木床都现成的。”身材高而瘦的徐庙公客气地笑着,一边搓着被冷风吹得有些僵硬的双手,一边用略带嘶哑的喉音,很温和地对头发和姚克思说道。
    徐庙公是个三十八九岁的中年人,被太阳晒得微黑的瘦长脸上长
着一对目光明亮锐利的眼睛,嘴唇上方和下巴上有一些杂乱无章的黑
色小胡子。他一副典型的湘北农民装束:头上整齐地扎着一大盘白洋
纱头巾,一截被特意留出来的带着流苏的头巾尾巴垂在脑壳后面,长
度刚刚超过被遮盖的脖颈。穿的是用靛蓝染的家织布棉衣棉裤,腰上
系着长过膝盖的宽围腰——也是家织布做的,但染的是靛青,已经很
旧了,上面打了好几个大补丁。
    到罗县后,头发就发现这里的男人,不只是农民,包括县里的公
社的干部,以及干其他工作的男人,大都是这种装扮。但他认为徐庙
公的样子最为剽悍英武,甚至比《怒潮》《大浪淘沙》电影里那些由
演员装扮的湖南农民形象还要帅气好看。
   “这就是我们以后的住处。”头发站在卧房的中间,默默地打量
着四周,心里有些微微的激动。他和姚克思先将手里提着的木衣箱和
装着洗脸盆漱口杯热水瓶饭盆等日常用具的网袋,搁在墙角不碍事的
地方,然后再卸下背上的被包,将它放在床上。床上已经垫上了厚厚
一层柔软新鲜的干稻草,颜色金黄,散发出略带清香的好闻气味。
这间老旧而简陋的正方形卧房面积不大,长宽大约都只有一丈左
右,没有天花板。由于历经长期的烟熏火燎,四周的土砖墙、门窗,
和屋顶的檩子椽皮、瓦片,都象喷了一层黑漆,乌黑得看不出原来的
本色。房间的地面虽已打扫干净,但屋顶檩子椽皮上悬垂着的长短不
一的一串串黑色尘灰和蜘蛛网却并未扫掉,它们仍在那些从瓦片缝隙
间钻进来的微小冷风中摇晃摆动。一个外表象大型神龛的宽大而笨重
的宁波床——也就是床上有挂蚊帐的结实床架,而且床架正面的上方
和左右两边都装嵌着许多装饰花板的老式大床,很气派地摆放在房间
里正对着门的位置,占据了卧房几乎一半的空间。木床床架上那些长
长短短的装饰花板,每一块都有用大红大绿油漆画的表示吉祥的花草
鸟虫,显得喜庆又好看。
    房间西边的墙上,有一个两三尺高的小窗子,木制窗棂上糊着一
整张报纸。报纸上有些地方还是湿的,显然它刚被糊上去不久。窗台
上,摆放着一个崭新的大号煤油灯,它旁边是一个装着大半瓶煤油的
玻璃瓶。
   “你们打开被子铺床吧,有蚊帐吗?挂上蚊帐可以挡风,睡觉时
暖和点。”徐庙公用手拍拍床头的木板,刀削般的瘦脸上仍旧保持着
礼貌性的微笑,很体贴地告诉两个知识青年:“你们刚下来,不习惯
农村生活,自己开伙可能有困难。再说,生产队现在也没有给你们准
备油盐柴米,所以,你们先在隔壁的景驼子家里搭伙吃饭。他是老土
改根子,我们生产队唯一的党员,是大队贫下中农协会委员,也是我
们生产队的队委成员,人很老实,思想觉悟特别高……我这就去叫他
来,让你们认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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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12-8 07:35:36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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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12-8 22:48:06 | 显示全部楼层
乡村记事之二:老土改根子

   正在这时,穿着臃肿的黑色旧棉衣棉裤的一男一女,和一群身体
矮小、被破烂的旧棉袄包裹得严严实实但脸和手都肮脏的孩子出现在
房门口。这两个大人头上都扎着旧得变了色的白头巾,腰间系着的围
腰和身上穿着的棉衣棉裤都打了不少补丁,沾着柴草屑和灰土,也显
得脏兮兮的。
   “哈哈。”徐庙公咧开嘴,高兴地冲他们朗声大笑:“真是口说曹
操,曹操就到。”
    他指着他们,向头发和姚克思介绍:“这就是我刚才讲的景驼爹,
和他的婆婆娥姑子。”
   景驼子已年近 50 岁,脑袋浑圆,细小而目光混沌的眼睛凹陷在
眼眶里,脸庞皮肤黧黑而粗糙,有好些小痂壳,仿佛是洗脸没有洗干
净而残留的污垢。他脖子后面的厚棉衣异样地隆起,象背后驮了个炒
菜锅子,因为这个缘故,显得他的身子矮锉而手臂过长,看起来有点
象行动滑稽而笨拙的黑猩猩。他咧开大嘴露出满口黄牙憨憨地笑着,
并不说话。他的妻子,是个明显比他年轻很多而且比他强壮的女人,
她也是男人装束。他们一边用慈善的眼光朝知识青年上下打量着,一
边跨过门坎,走到房间里来。那些小孩子们不知是因为害怕生人还是
别的原因,都自动地在门外停住脚,没有跟着进门。两个大点的小鬼
倚门站着,另两个小把戏则不管门坎上有好几处泥污,毫不犹豫双脚
跪地,动作熟练地趴在了门坎上。
    两个知识青年连忙上前,恭恭敬敬地和景驼爹握手,并作自我介
绍:“我叫头发。”
   “我叫姚克思。”
   “哦,好好,好好,欢迎,欢迎。”景驼子边笑边点头,还态度
十分真诚地拍了几下手掌。娥姑子没见过世面,不懂得跟生人握手的
规矩,只是双手笼在油污破烂的棉衣袖子里,有点不知所措地站在一
旁微笑。头发和姚克思见状,也就赶快缩回了向她伸出去的手。
   “那是我屋里的,大毛,二毛,那个老三叫三毛,最小那个叫四
毛。”眉开眼笑的景驼子指着门口的那些孩子,很有成就感地逐一向
知识青年大声介绍:“四个全是儿子!”
   “哦,大毛、二毛、三毛、四毛……。”为了表示友好,笑容满面
的头发走到门口,很友好地伸出右手逐个摸了摸他们的脑袋。他估计,
大毛年纪可能有十二三岁,而二毛比哥哥年纪要小得多,顶多 6 岁。
至于三毛和走路都要哥哥们搀扶的四毛,则可能为四岁和一岁多点
点。他们虽然穿的破破破烂,脏得象泥猴子,但长的却都眉清目秀机
灵可爱,一点不像他爹。不知是娥姑子察觉到了头发对她老大老二两
个儿子年龄间隔的疑惑,还是农村妇女纯粹的坦率,总之,她很坦然
地对头发笑着,一点也不羞臊地解释道:“大毛是我在大跃进以前生
的,紧接着过苦日子没饭吃,堂客们怎么搞,都没有崽生。所以,间
隔好几年才生二毛的……。”
    其貌不扬的景驼子一点不象他的外貌那样木讷愚笨。他知道这种
时候不能让妻子乱讲话。他恶狠狠地瞪了娥姑子一眼,娥姑子立刻知
趣地住了口。
    作为大队贫协委员和生产队贫协组长,景驼子这两年经常参加大
队公社的有关会议,耳闻目睹了不少东西,学会了时下流行的应酬方
式。他客气地询问了头发和姚克思的年纪、各有兄弟姐妹几个以及父
母是干什么的丶身体好不好之类基本情况后,接着就很流利很诚恳地
说了一大串“我们这里条件不好生活苦,同志们来了没有什么好东西
招待,请同志们多多原谅,多多批评指导”之类的客套话。头发感觉,
这个老贫农好象把他和姚克思当作上面派下来检查工作的干部了,便
笑了笑,赶紧解释:“景驼爹呀,我们是知识青年,是下乡来当农民,
接受你们贫下中农再教育的。今后,还要请你多多教育,我们保证听
你们的。”头发出自肺腑的真诚话语显然让景驼子十分高兴。他咧开
嘴哈哈大笑起来,伸出右手连续用力拍打头发的肩膀,大声说:“知
道知道,毛主席派你们来建设新农村,我们贫下中农欢迎你们!以后
我们互相学习,斗私批修,斗私批修!”他的手重,打得头发肩膀很
痛。头发悄悄对着姚克思做了个疼痛不已的鬼脸,但没有吭声,也没
有移动肩膀。
   大约是考虑到这么多人站在小房间里拥挤,会影响知识青年布置
床铺收拾行李,寒暄一通之后,徐庙公悄悄移动脚步退到门边。他背
靠门框站着,两只手笼在棉衣袖子里,对娥姑子扬了扬下巴:“驼爹
跟你讲过了吧?队委会决定,让知识青年在你家吃饭。”
   “他跟我讲过了!”娥姑子笑眯眯地点了点头。
   “那好,让他们铺床,我们走吧。”徐庙公对景驼子夫妇说。
   “好。”长得慈眉善目一副忠厚相的娥姑子又点了点头,仍旧笑
眯眯的,却没有动。她用一种充满母爱的温柔声音问知识青年:“要
不要我来给你们铺床?”
    头发和姚克思同时摇手。姚克思笑着解释说:“我们两个读书时
是寄宿生,铺床洗衣的事情自己都会做。”
    “哦……那就好,饭熟了我让大毛来叫你们。”娥姑子口里这么说
着话,同时走到床边,用男人一样粗糙厚实的手摸了摸两个知识青年
带来的棉被,发现它们既厚且软,足以抵挡乡村的寒冷,这才客气地
对头发和姚克思笑笑,领着儿子们跟随徐庙公和景驼子一起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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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12-8 23:09:55 | 显示全部楼层
雪雪 发表于 2019-12-8 22:48
乡村记事之二:老土改根子
    正在这时,穿着臃肿的黑色旧棉衣棉裤的一男一女,和一群身体矮小、被破烂的 ...

照片右2即姚克思,当年可没有这么瘦。
4-4_副本.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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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12-9 21:02:44 | 显示全部楼层
雪雪 发表于 2019-12-8 22:48
乡村记事之二:老土改根子
    正在这时,穿着臃肿的黑色旧棉衣棉裤的一男一女,和一群身体矮小、被破烂的 ...

乡村记事之三:知 青 新 家
    两个知识青年开始布置自已的新居。
    当头发吃力地拉扯着捆绑在被包上的棕绳子,想将自已鼓鼓囊囊
的大被包打开时,姚克思已经先把他的被包打开了。
    姚克思从被包里拿出一个拳头大小、外壳是浅蓝色的小闹钟。这
个用一件旧衣服小心包裹着放在被包里带下乡来的宝贝,还是他读初
中在学校寄宿时,父亲为了让他掌握时间专门买给他的,用了几年,
这钟的外表还有六七成新。他把还在嘀嘀达达走着的闹钟和一个长方
形的小镜子分别搁在窗台上的煤油灯两边,然后又弯腰从被包里分拣
其它的东西。他带了好些政治经济学哲学等方面的书籍来,这些书全
装在他的红漆木箱里的,致使容积有限的木箱不可能再塞进蚊帐床单
以及那些夏天穿的背心短裤之类东西。没办法,他就把那些东西胡乱
地包在了这个被包里,所以他的被包比头发的被包还要大。
   ‘哎,头发。”姚克思从被包里拿出条粉红底色的牡丹印花床单,
歪着脑袋对头发说:“我的床单宽,用我的床单铺床,你只要把你的
垫被和被子枕头放在床上就行了,其余的东西都不要拿出来。”
   “好。”头发笑了一下表示同意。他知道在生活上很注重细节的
姚克思不仅勤快,而且在整理床铺方面是个能手。
    头发把自己的蚊帐和床单重新塞进被包里,对姚克思道:“我的
垫被枕头在这儿。你铺床,我去摆放脸盆,挂洗脸毛巾。”
   “嗯。”姚克思边回答边爬到床上,张开两手熟练地将他和头发
带来的垫被摊开,重叠着放在稻草上,并铺平整。
    他们带了在学校住宿用的全套生活用品。俩人早商量好了,虽然
是挤在一个床上,却分别睡在床两头,各睡各的被子。这样,不管是
谁半夜里打鼾讲梦话,还是起床上床,都互不影响。
    几分钟后,手脚麻利的姚克思就铺好了床。两床被子折成长条摆
放着,两人的枕头也分别在床的两头放好了。他得意洋洋地一屁股坐
在床上,用力地拍打床铺,笑嘻嘻地叫头发:“来试试,厚厚的,又
软又暖和,晚上睡觉保证舒服!”
   头发已经把两人的网袋打开,将竹壳热水瓶,装有牙膏牙刷漱口
杯和饭盆等物的脸盆,也都整齐摆放在墙角落里。此时,他正若有所
思地盯着前面墙壁看着。姚克思见状,便问:“你要干什么?”
   “我带了地图和对联来,你看,贴在那儿行不行?”头发指着前
面墙壁说。
   “你带了地图对联来?”姚克思边说话边下床。
    头发解开用绳子捆在木头衣箱外面的两个纸筒。他先小心地撕掉
包裹在较长的纸筒外面的几层报纸,将它展开。果然是地图,而且是
两张彩色全开大的:一张中国地图和一张世界地图。他告诉姚克思:
“我下乡前两天专门去新华书店买的,五角钱一张,怎么样?”
   “漂亮!墙上贴着地图,再想办法做个书架,把我们带来的书摆
    上去,这房子里的新农民气氛就足了。”姚克思连连点点,问:“对联
呢?在哪?”
    头发将地图搁在床上,转过身,把另一个纸筒外面的报纸撕掉,
从中拿出一卷对联来。两张长四尺宽六寸的红纸上,写着黑色毛笔字,
正是头发的笔迹。内容是:身居茅屋心想世界革命,手握锄头建设新
型农村!
   “这对联写得好,有时代精神又有革命气魄!”姚克思笑道:“它
们贴在门口还是地图两边?”
   “我想贴地图两边,你看呢?”头发说。
   “这样比较好。”姚克思头同意:“贴在门口容易被风吹烂。”
    没有浆糊,两个知识青年就用图钉,硬生生地将地图和对联钉在
了床铺正对着的土砖墙上。
    这间弃置了许久原本空寂冷落的老房子,因为铺垫一新的床上堆
放着被褥枕头,墙角摆着衣箱及脸盆等日用品,而且墙壁上贴上了崭
新的地图和红对联,一下子变了样,开始弥漫起现代的生活气息。而
两个花样年华的青年人,此刻,更是全身心都沉浸在建设共产主义新
农村乌托邦的罗曼蒂克美梦之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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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12-9 21:12:11 | 显示全部楼层
雪雪 发表于 2019-12-9 21:02
乡村记事之三:知 青 新 家    两个知识青年开始布置自已的新居。    当头发吃力地拉扯着捆绑在被包上的 ...

乡村记事之四:头一餐饭
   
    景驼子家的灶屋,夹在整个屋场最北面的两间光线晦暗而低矮的杂屋之间。杂屋中的一间放烧水煮饭用的柴草,另一间是个设施齐全的猪舍,不过现在那里面没有猪,成了放尿桶犁耙锄头箢箕的地方。猪舍有个门通向屋后,那里的墙壁转弯处是厕所。
低矮的灶屋很是窄小,也因长年烟熏火烤而处处墨黑,连那个用以通风透光的小窗户上也布满厚厚的黑色尘埃,完全失去了它应当承担的作用。灶屋里烟雾腾腾,充满了树木烧焦后发出的刺鼻的焦糊味,横置在灶屋中间的三个灶膛的大灶台,使原本面积就不大的灶屋显得
特别的窄小局促。灶台有三尺高,敷了一层光滑的灰黄色三合土,灶台上弥漫着白色的雾气,灶台下摆着一张小四方饭桌,桌子正中间放着一个倒扣着的破菜碗,菜碗屁股里有些黑糊糊的棉籽油,一根用棉纱搓成的小灯芯象条蚯蚓似的弯曲着身子,大部分搁在油里,只有一点点伸在碗屁股外面,这就是景驼子家照明用的油灯。灯芯已经点燃了,它那一点点微弱的火苗穿过烟气雾气的包围,向四方投放朦朦胧胧的黄色光亮,勉强能让人看清楚桌子上的碗筷和饭菜。头发和姚克思由大毛领着走进灶屋时,景驼子和他的几个儿子已经围坐在小饭桌边了。
   “四毛三毛,你们过来!”景驼子发出威严的命令,将两个小儿
子拉到自己身旁,腾出小饭桌的两边。他指着那腾出来的空地方对头
发和姚克思招手:“来,来坐这儿。”
    在椅子上坐下来之后,头发迅速地扫了一眼桌上摆放的三个菜
碗,见碗里分别盛着的是正冒着白色热气但看不到油花的炒白菜、水
煮萝卜和剁青辣椒。
    娥姑子端来了饭。她将两碗白花花的米饭放在头发和姚克思面
前,而摆在她家人面前的却是掺了大量红薯丝的混合饭。头发知道娥
姑子是在特意照顾他们两个知青,心里颇为感动,但过意不去。按照
上头的布置,知识青年下乡后要和贫下中农“三同” ,即同吃同住
同劳动,还要访贫问苦,以培养无产阶级革命感情。但是,即使上头
不布置,善良懂事的头发也是不能看着别人吃难以下咽的红薯丝饭,
自己却吃香喷喷的白米饭的。姚克思大概也对自己吃白米饭同样心中
不安,所以,当头发朝他示眼色时,他马上领会了头发的意思。他俩
不约而同地站起来,走到灶台前,将碗里的白米饭倒入锅内,每人重
新装了一碗主要是红薯丝的混合饭,回到饭桌边坐下大口大口吃起
来。在把两个知青接送到生产队来的路上,徐庙公已经告诉过他们:
红薯是当地农民赖以生存的重要杂粮。因为主粮稻米不够吃,从秋天
收获红薯直至第二年的春夏,人们的饭碗里几乎顿顿有红薯。在刚收
下红薯时,人们将新鲜红薯和少量的稻米混煮在一起当饭吃。由于富
含淀粉和水分的鲜红薯易腐烂,难贮藏,人们就用一种特制的金属刨
子将鲜红薯刨成细长的丝条,放在竹晒簟上让太阳晒,成为干红薯丝。
干红薯丝即使保存到第二年早稻收割时也不会坏,因此,从秋末冬初
起,农民家里没有鲜红薯了,每天煮饭时就用它和少量稻米掺在一起
煮成混合饭,供一家老少吃饱肚子。有的人家在春夏季节米缸空乏后,
甚至完全以红薯丝裹腹充饥。
    在六十年代的最初几年过苦日子时,国家也曾给城市居民配发一
些红薯丝充抵口粮。因而,头发和姚克思都对红薯丝不陌生,知道它
煮熟了,虽然膨胀成晶莹光滑如玉石一般的软而白的细条,非常好看,
但却一点也不好吃。红薯丝咀嚼起来就如同嚼锯木屑,不仅枯涩粗糙,
如果没有咸辣的菜肴伴送,还非常难以下咽——这就是为什么辣椒成
为人们饭桌上每顿必不可少的主菜的重要原因。而且,肠胃不好的人
吃多了红薯丝还会反胃吐酸水,烧心,弄得人十分难受。另外,红薯
丝太容易消化,不管你吃得多饱,都很快会让人感觉饥饿。
    尽管知道红薯丝不好吃,但自己是下到农村来受教育的,头发和
姚克思都还装着很喜欢吃的样子,高高兴兴地吃着。不过,他俩在各
吃了两碗红薯丝饭后,却放下了碗筷。一则是出于他们刚到陌生地方
内心不由自主产生的某种拘谨和讲客气心理。同时,作为主人的景驼
爹夫妇每人也只吃了两碗饭。所以,这两个年轻力壮的知识青年尽管
还没有吃饱,自然也就不好意思再去添饭了。
    饭后他们并没有离开灶屋回自己的住处去,而是和景驼子及他那
一群个子高矮不一的儿子们,拥挤着坐在灶屋的火塘边烤火。他们准
备利用这个机会,请景驼爹诉诉旧社会的苦,做访贫问苦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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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12-12 22:54:44 | 显示全部楼层
雪雪 发表于 2019-12-9 21:12
乡村记事之四:头一餐饭        景驼子家的灶屋,夹在整个屋场最北面的两间光线晦暗而低矮的杂屋之间。杂 ...

乡村记事之五:忆苦教育

    火塘在灶台前面的另一个墙角,四边围着一圈灰尘厚厚的土砖头。
火塘里面架着几块劈成两半的干燥的松树蔸子,上面跳跃的细小火
苗,象一群头戴蓝绿或灰黑帽子,身着暗红色飘曳长裙欢乐舞蹈的小
精灵。它们为火塘及周围带来了暖融融的热气,也涂上了一层或明或
暗的红色光亮。这种在秋天时从山上挖掘的枯干了的树蔸里面含有松
香油脂,容易着火而且燃烧时间长,可烟子也大,是当地农民冬天烤
火最常用的燃料。
    景驼子不善言谈,却也得到了上头要他对知识青年进行忆苦教育
的任务。因此,两个知识青年刚刚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他就主
动开了口,仿佛有点急不可待地要完成任务似的:“我们来忆苦思甜
吧。”
    搁在灶台上那个被烟火熏得乌黑的陶制烧水壶里的水烧开了,弯
曲着向上翘的壶嘴里冒出一缕长长的白色水蒸气,发出响亮的咕咕
声。娥姑子转过身子,从挂在灶台后边墙上的老式碗柜里拿出一个颜
色微黄的小竹篓,从里面抓了一大把黑色干枯如同老树叶似的粗茶叶
放入水壶中后,又从盐罐里抓了一小撮盐扔进壶里,然后盖紧了壶盖。
过了一会,她凭经验知道壶中的开水已将茶叶泡发了,才拿起水壶往
摆在灶台上的小茶碗里斟茶水。
    白色的素瓷小茶碗只有普通饭碗一半大,看上去象小孩子摆家家
的玩具。娥姑子熟练地将每个小茶碗都盛满热茶,然后将所有的小茶
碗放到一个不知从哪里拿出来的油漆斑驳的长方形木托盘里,双手端
着托盘走过来。她一边将茶碗逐一送到头发和姚克思以及景驼子父子
手中,一边和善地提醒丈夫:“才吃了饭哩,等喝了茶再慢慢讲吧。”
   碗里的茶水很浓,呈琥珀一样深沉好看的褐色,热气腾腾,有一种明显的烟熏过的特别香气。在城市里喝惯了白开水的头发与姚克思,从来没有喝过这种用枯树叶似的老茶叶泡的茶。他们怀着好奇心啜了几小口之后,才发现茶叶味道浓郁而且有点苦涩,还有点
咸味。因为热茶温度高,他们怕烫伤嘴巴,所以喝得很小心,很慢。
而景驼子却和他们相反,他用手指骨节粗大的右手端着茶碗,毫不
畏惧地大口大口地啜饮着茶水,虽然他宽大的嘴巴被滚热的茶水烫
得不断地发出咝咝的吸气声,但他却眯着闪闪发亮的小眼睛,兴奋
得脸色通红,好象舒适得不得了。
   “这茶叶是队上分的,真正的伏茶!”景驼子一口气喝掉了整碗热
茶。当他手里摇晃着空碗要娥姑子给他碗里续水时,他对两个知青微
笑着,神情欢乐又自豪:“你们城里人不懂茶,以为茶叶越嫩越好。那
些什么清明前摘的明前茶,谷雨前摘的雨前茶,其实只是个名气。它
嫩,但茶味寡淡,有什么味道?真正好喝的,是七月上旬刚刚起伏时
摘的第三道茶叶。它看起来老,但味道足,我们叫它伏茶。俗话讲:
茶叶是‘头道苦,二道涩,三道好吃天气热!’意思是讲头茬和二茬采
摘的茶叶,味道苦涩,口感不佳。唯有第三茬采摘的茶叶,味道才纯
正丶醇厚丶无杂味。伏茶叶用罐子煨出来……放点豆子丶芝麻丶姜,
再加点盐,嘿,那味道,那个香啊,不得了!只是这种茶叶,要在炎
热的天气采摘,特辛苦。告诉你们,我们这里呀,除了盐,其它什么
东西都有,米呀、红薯、棉花、油菜、茶叶……山上有树,水里有鱼,
都可以自给自足。西木桥自古就是好地方哩……。”
    尽管此时自家的茶水并不是用瓦罐煨出来的,而且除放了点点
盐,并没有放豆子芝麻和姜汁,但汁浓味醇的热茶仍让景驼子很满足,
让这个平日话语不多的乡下老农民全身热血澎湃,激情难捱。于是,
他很悲痛地向头发和姚克思谈起了自己以前的苦难生活:他家祖祖辈
辈都穷。但到他这一代时,就不仅贫穷而且特别倒霉,因为他天生驼
背,因此,他这辈子受的苦比任何人都多!他讲话的声音,开始时非
常的气愤痛苦,但不知为什么,后来讲着讲着情绪就逐慢冷淡平静了,
好象在讲与他不相干的别人家的事情:“我最可怜呀,13岁时父母双
亡,开始给地主当小长工,放牛、割草、扯秧插田做杂事,自己养活
自己,吃尽了人间苦中苦哩。后来成人了,仍旧房无一间田无一丘,
还是一年四季当雇工,给别人扶犁掌耙抛粮下种,做最繁重的劳动,
年复一年,没日没夜,苦得很呀。日子怎么熬过来的?我自已也讲不
清楚……。”
    景驼子喝了口热茶,继续说:“解放后搞土改,我最积极,有东
西分啊!田土、房屋、吃的穿的用的都有分的!我是土改积极分子,
农会副主席,入了党……这几间房子,屋里的床,装衣物的大柜木箱
桌子椅子,装碗的碗柜和那个装茶碗的托盘,都是土改分的。”景驼
子张开大嘴,得意洋洋地笑了起来:“那些柜子啊床啊被子毯子啊刚
分给我们时都是崭新的,木具油漆亮得可以照出人影子!可到如今,
都变旧了。还有我分到的这几间房子,刚搬进来时也漂亮得很,哪象
现在这样肮脏破烂,到处乌黑尽是灰尘,难看得跟从来不洗脸不洗澡
的疯子叫化婆一样……。”
    他越讲越兴奋:“解放后好几年,我还是光杆一条。又穷又驼,
长得又难看,哪有女人家肯嫁给我?嘿嘿,幸亏一九五四年长江发大
水,湖北沔阳州淹了好多地方,你们娥姑子的男人死了,随别人逃荒
讨饭来到西木桥,无依无靠。正好我又急着找老婆,有好心人从中牵
线,她就跟了我。天老爷开眼,总算让我成家立业了。”
    体格健壮又能干的娥姑子双手衣袖挽至手肘中间,低头弯腰在灶
台上洗碗。她一边做事一边认真听丈夫讲话,时不时扭过脸来朝坐在
火塘边聊天的人看一看。大脸庞的娥姑子长相一般,不好看也不算难
看,齐肩短发肮脏零乱还沾了好些柴灰草屑。当她听见丈夫提到自已
时,就又转过脸来,眨动着充满疲惫倦意的眼睛看了一下。她看到头
发正抬起头来打量自己,便冲头发和善地笑了笑,用道地的西木桥口
音解释说:“那年的水涨的太大了,突然涨的……我们那地方,只要不
涨水,日子还是过得去的。”突然,她改用湖北话念起了民谣:“‘洪
湖沔阳州,十年九不收;只要一年不涨水,狗子不吃糯米粥。’”她把
吃饭的“吃”字讲成“乞”音,而且音调拖得很长,与湖南话明显不
同。她叹了声气:“哪象这个鬼地方,年年风调雨顺无旱无涝,却一
年到头连饭都没得吃!你们看,顿顿红薯饭,炒菜没有油,这叫什么
日子呀?”
    大概是故乡话勾起了她的伤心往事,说着说着,眼晴就红了,她
连忙撩起腰间的围裙擦眼泪。
    因为妻子的话而颇为难堪的景驼子,低垂着圆而大的脑袋,双手
伸得老长老长,放在正突突往上窜的火苗上烤着。沉默了一会儿,他
歪过头,朝娥姑子憨憨地笑了笑,从他咧开的大嘴巴中暴露出来的牙
齿被烟草熏得焦黄,在火光的照耀下象镶了金子一般闪闪发光:“其
实,我们这里以前也好得很的,过年家家杀年猪,有白米饭吃。要不
然,你会留下来给我这个驼子当老婆?”
    丈夫讲的是实情,娥姑子没有反驳。她反过身去,将洗干净的碗
筷收进身后的碗柜后,随手拿起搁在大木锅盖上的一团湿抹布,弯腰
擦抹洗碗时溅落在灶台上的水。她一边做事一边眼睛看着两个知识青
年,满脸苦笑:“驼爹讲的对,以前这里日子是不错。唉,自从五八
年大跃进后,这日子就真的越来越难熬了……。”她用手指了指丈夫:
“他讲过,他以前给地主家当长工,端午中秋过年不必说,单讲一年
二十四个节气,哪个节气不吃肉啊?现在一年到头,我们哪里见得到
肉星子呢?混得连长工都不如了……。”
    很有政治觉悟的景驼子觉得口无遮拦的妻子讲这些不应该,马上
扬起眉毛恶狠狠地瞪了妻子一眼,用严厉的声音制止她继续往下讲。
他警告道:“在知识青年面前不要胡说八道!”
   “我又没有乱讲,怎么胡说八道了?你讲哪句话是假的?”娥姑
子毫不畏惧地大声反驳丈夫:“过苦日子,我们这上屋场的人饿死了
一半!王婆婆一家四个人死三个,隔壁四姑子家里饿死三个,如今只
剩四姑子了。我们幸亏跑到洞庭湖投靠亲戚,一家人靠挖湖藕充饥,
你我和大毛三个人才没有饿死,难道是假的?”
    “讲这些你想死啊?”景驼子真的生气了,压低嗓子愤怒地对着
她吼道:“上面有交代,不准讲过苦日子的事,不准讲今不如昔!你
硬想让我上台去挨斗呀?快闭嘴,懂不懂?”
    听了丈夫的警告,虽然娥姑子心里仍不服气,却也不敢再吭声,
她显然也清楚违背上面的规定对自己一家人不会有好处。她默默地把
灶台收拾干净后,从墙角搬出纺纱车,坐在大毛身后,就着火塘里的
火光纺起纱来。她左手抓着摇把转动纺车的线轮,右手的三个手指捏
着棉花条熟练地放线。手臂时而伸直抬起来,时而舒缓弯曲收回,动
作娴熟而优美。木头制作的木纺车结构筒单又轻盈,在她一松一驰的
操控下,时而顺转时而反转,发出有规律的嗡……嗡……嗡的响声,
将她手里捏着的棉花条纤维接连不断地抽出来拧成细纱线,并有规律
地依次缠绕到纱筒子上。头发是头一次看见妇女纺纱,觉得很有意思。
他见娥姑子坐在暗处,担心她纺纱时看东西不清,就从地上拿起两块
树蔸子放在火堆上,树蔸子先是冒出一缕缕黑烟,接着便迸出明火熊
熊燃烧起来,灶屋里的光浅马上就明亮了许多。娥姑子转过头来对头
发笑了笑:“没关系,我摸着黑也能纺线。”
    景驼子也说:“不要管她,我们还是讲旧社会当长工的受苦的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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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12-12 23:03:42 | 显示全部楼层
雪雪 发表于 2019-12-12 22:54
乡村记事之五:忆苦教育
    火塘在灶台前面的另一个墙角,四边围着一圈灰尘厚厚的土砖头。火塘里面架着 ...

乡村记事之六:学毛选

    虽然没有谁下达任务或硬性布置,要求知识青年下农村后辅导贫
下中农学毛主席著作,帮助农民学习文化政治知识。但一个闪烁着当
时纯朴的革命特色亮光的普遍事实是,各地知识青年们下乡后,都自
觉地真心实意地把这些事情当作自已神圣的责无旁贷的重要工作。他
们坚定而明确地认为,只有这样才能迅速提高农民的政治与科学文化
水平,从而推进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他们虔诚地认为,这就是伟大
领袖毛主席关于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所讲的“农村是一个广阔的天地,
在那里是可以大有作为的”最高指示的重要内涵!
    头脑中燃烧着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理想之火的西木桥知青们,也
是这样想的。下到 15 队的第三天晚上,头发和姚克思开始给身为老
党员丶老贫农丶但一字不识的景驼爹,辅导学习毛主席著作。
    按照西木桥农民世世代代传下来的约定俗成的老习惯,景驼爹家
的晚饭照例总是在天黑以后,才摆上桌吃的。饭,照例是红薯丝混合
饭。
    这天,桌上的菜,除了在煮饭时放在大锅里一并蒸热的大半碗带
酸味的青色剁辣椒,还有一碗切得粗细不一的有盐无油的炒萝卜丝。
头发和姚克思用最快速度每人匆匆吃了两碗饭,然后一同回到他们的
卧室,从书包里拿出各自的《毛泽东选集》第一卷。
     头发想了想,对姚克思道:“学完毛选要谈感想收获的,要带上
作记录的东西才行。”
    “早准备好了。”笑容满面的姚克思站在门口,用手拍打着自已
的工作棉衣口袋:“钢笔、作记录用的语文作业本,都在这里。”
    “那好,走吧。”头发端着已经点燃了的玻璃煤油灯,将它高举
过头,明晃晃的煤油灯光照亮了身边四周的黑暗。他俩走出房门,小
心地移动双脚慢慢穿过天井,又一同回到了景驼爹家仍然弥漫着浓重
酸辣椒和柴烟气味的昏暗灶屋里。
    姚克思将煤油灯放在已经收拾干净的小四方饭桌中间。明亮的煤
油灯将黑黝黝的灶屋照得亮如白昼。很少看到如此光明景象的三毛四
毛两个小鬼头,兴奋得如同看见了稀奇宝贝,他们象一对欢乐的黑猪
崽子,围着放煤油灯的饭桌跑来跑去,口里不住地叫喊着:“洋灯!
洋灯来了……。”景驼子干燥多皱的老脸上布满了慈祥喜悦的笑容,眯
着他那双眼角堆着眼屎的小眼睛,一边抽烟,一边默默地端详着煤油
灯,过了一会,他转过脸来,一本正经地对头发说:“你们吃完饭就
走了,我以为你们又要去同学那里玩哩,原来是去拿这个……,洋油
很贵的,你们把它拿到这里来干什么?”
   “没关系。”头发笑了笑,就势在景驼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扬了扬手中浅黄色软壳面的《毛泽东选集》,热情地说:“景驼爹,今
天晚上我们一起来学毛主席著作。”
    头一次和贫下中农坐在一起学毛选的姚克思,心情有些激动,微
微发红的脸孔在煤油灯光映照下隐隐泛光。他移动椅子,坐到了靠得
景驼子很近的另一边,摆开讲课的架式郑重其事地说:“景驼爹,大
海航行靠舵手,干革命靠毛泽东思想。从今天起,我们每天晚上都来
和你,和你一起学毛选,一起写学习心得,好吗?”
    “哦,哦,这个……这个,好,好的。”景驼子先是愣了一下,随
即又轻轻点了点头,脸上浮出了一丝让人捉摸不定的很勉强的微笑,
有点能和两个知青一起学习而受宠若惊的意外欢乐,又象是极不情愿
的勉为其难丶却又不好推辞的尴尬样子。后来,他身子向前倾,用黑
木炭似的右手取下头上的头巾,左手则反过去,费力地伸到剃着短发
的圆球似的脑壳后面用力搔痒。
    见大人们要干正事了,机灵的大毛妹子严肃地板着脸,伸出双手
抓住正玩得兴高采烈的四毛和三毛两个小弟弟,恶声恶语地大声训斥
他们,不准他们再跑再闹。两个小家伙吓得缩成一团,立马安静下来,
规规矩矩地挤着坐在火塘边的椅子上不敢再吭声,房子里一下子变得
异常地安静。头发双手恭恭敬敬地捧着翻开的《毛泽东选集》,用舌
尖舔了舔嘴唇,向景驼子介绍;“毛泽东思想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革
命真理,是领导中国革命和世界革命胜利的指南针方向盘,更是我们
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的最强大最可靠最威力无穷的革命法宝。所以,
我们每个人都要学好毛主席著作掌握毛泽东思想,只有这样,我们战
天斗地才有用不尽的力量,我们农业学大寨才能取得丰硕成果。现在
我手里拿的是伟大领袖毛主席写的《毛泽东选集》第一卷,我们知识
青年和你这个老贫下中农一道,学习《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
   “学毛选,好,好,我不认识字,你念吧。”景驼子搔完痒,把
长长的头巾摊开放在膝盖上,开始慢慢地仔细地折叠头巾,然后,双
手抓着它不慌不忙地在脑袋上绕圈子,把它细心地重新盘缠在自己头
上。
    头发怀着一种近乎神圣的虔诚,用不快不慢的语速,小心地抑扬
顿挫地念起来:“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个问题是革
命的首要问题。中国过去一切革命斗争成效甚少,其基本原因就是因
为不能团结真正的朋友,以攻击真正的敌人。革命党是群众的向导,
在革命中未有革命党领错了路而革命不失败的。我们的革命要有不领
错路和一定成功的把握,不可不注意团结我们的真正的朋友,以攻击
我们的真正的敌人。我们要分辨真正的敌友,不可不将中国社会各阶
级的经济地位及其对于革命的态度,作一个大概的分析……”
    房间里静悄悄的,没有人吵闹,没有人咳嗽,所有人似乎都在听
他念书,这让他有一种光荣的成就感。他刚才还真担心景驼爹不想听
他念毛主席著作呢,现在看来,这种担心不仅是多余的,而且是完全
不应该的明显错误的判断。人家到底是苦大仇深的老贫农,是货真价
实不折不扣根正苗红的革命依靠力量,土改根子!是西木桥为数不多
的最光荣的老共产党员!这样的人,当然无产阶级革命觉悟最高,对
毛主席有最深厚最浓烈的感情!当然会最实心实意地,最真真正正地
热爱毛主席著作啊!那个《人民日报》,那个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不
是经常报道哪里哪里的贫下中农如饥似渴废寝忘食地学习毛主席著
作吗?不是经常介绍那些学习毛选刻苦认真到入迷地步的农村老党
员老贫农令人惊叹不已的动人事迹吗?别处的贫下中农是这样的,西
木桥的贫下中农肯定也是这样的……心里燃烧着建设共产主义新农村
乌托邦绚丽火花的头发,兴奋地昂扬起头来,眼睛闪闪发光,有些陶
醉地在心里悄悄盘算着:今天第一步走得好,以后的路就容易走了。
我们以后每天晚上都和他在一起学毛选,跟他一起畅谈学习心得体
会,并且学以致用,活学活用,立竿见影,不用多久,他就会成为学
习毛主席著作的积极分子……嘿,如果能把这个文盲老党员变成西木
桥大队有名的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的先进样板,再通过他影响和带动
全大队其他的贫下中农,使大家也都变成学习毛主席著作的积极分
子,那个时候,西木桥大队就成为了一所真正的毛泽东思想大学校了!
我们知识青年下乡的意义和作用就体现出来了!他越想越激动,劲头
也越大。姚克思怕他念久了口干,要接替他念,他也摇头不肯,坚持
着自己继续往下念:
    “……以上所说小资产阶级的三部分,对于革命的态度,在平时
各不相同;但到战时,即到革命潮流高涨,可以看得见胜利的曙光时,
不但小资产阶级的左派参加革命,中派亦可参加革命,即右派分子受
了无产阶级和小资产阶级左派的革命大潮所裹挟,也只得附和着革
命……”
    在湘北丘陵区的这个小山冲里,屋子外面寒风呼啸,但在这间破
旧的灶屋里却荡漾着一股看不见的暖流,头发怀着一颗充满美好憧憬
的虔诚纯朴之心,全身沉浸在为理想奋斗的幸福和快乐之中,满腔热
情地大声地朗读着毛泽东的文章,宛如梵帝冈的宗教信徒在朗诵耶稣
基督的经书一样。整篇文章念完了,头发问:“景驼爹,不知我念得
清不清楚?要不要我再念一遍?”
    一直将脑袋缩在脖子里安静地听头发念书的景驼子,很高兴地笑
着,咧开大嘴回答:“清楚,清楚。你辛苦,辛苦了。”他很快地转过
身去,大声地对着坐在他身后补衣服的娥姑子吩咐道:“哎,头发口
干了,你快去倒碗茶给他喝。”
    在头发读毛主席著作时,从来不知歇息的娥姑子就坐在景驼子身
后,就着煤油灯明亮的灯光,一直低着头在给大毛穿的一件烂罩衣打
补丁。听到景驼子的话,她连忙放下手里的烂衣服,站起来,习惯性
地用手拍了拍围腰,随后提起放置在灶门口的茶罐,倒了一碗浓茶递
给头发。茶罐利用灶里余烬保温,所以茶水还热乎乎的,不断向上冒
着白色的水蒸气。
    不住口地一气念了一个多小时的书,头发真的口干了。他很高兴
地接过茶碗,小口小口啜饮热茶,直到将碗里的茶水喝得干干净净。
姚克思从棉衣口袋里拿出钢笔和封面印着“工作日记本” 五个红字
的褐色封面小本子,驱身向前,对景驼子征询似的问道:“接下来,
请你谈谈学习毛主席著作的心得体会,好吗?你讲,我记录。”
    景驼子脸上原本就难看的五官,因迷惘和惊讶骤然间拥挤成一
团,变得更加丑陋。他本以为文章读完了事情也就完了,没料到还要
谈心体会,这让他有些恼火。他板着脸,歪过头来盯着姚克思,语气
一点不客气:“你们还要记录啊?我不会讲,你们是知识分子,会讲,
你们就自己讲自己记吧。”
     刚才态度还挺和善的景驼爹突然变脸,让两个知青莫名其妙。姚
克思一脸茫然地看着头发。没有一点心理准备的头发也觉得意外。
   “学了毛主席著作都要写心得体会的。”头发认为景驼爹可能是没
有听清楚姚克思的话,便笑了笑,解释道:“景爹,你不要误会,不
是我们要记录,是我们帮你作记录。你是贫下中农,为了证明你学习
毛主席著作认真,学得好,收获很大,你不会写,所以我们帮你记下
来。将来大队上开经验交流会,就可以拿出来让大家学习,受教育。”
    头发的话既贴心又有道理,没有文化但头脑并不愚蠢的景驼子,
再找不出合适的理由来推脱。他低下脑袋,假装想了想,便笑眯眯的
改变了语气:“原来是这样啊!就怕我笨口拙舌讲不好,万一讲错了
话,你们都记在本子上,不打我反革命才怪。”
    “那怎么可能呢?你是老贫农,随便怎么讲也不会错的。”姚克
思高高兴兴地把本子放在桌子上,旋开钢笔帽,做好记录准备。“你
尽可放心讲。”
    “哎,驼子呀。”娥姑子也在一旁笑着催促:“学生念了那么久,
你就讲几句吧。”
    景驼子知道不讲点什么是不行的了,可那些体会感想之类玩艺他
又实在不会讲。他身子向后一倒,沉重地靠在椅子背上,仰着脸,闭
着眼睛想了一会后,转过脸来对头发说:“好,我讲……毛主席,象太
阳,照到哪里哪里亮。嗯,那个,还有,还有,毛主席著作是雨露……
是雨露,雨露滋润禾苗壮。毛主席的……的丶的语录,记心上……革
命战士,有方向,有方向。还有,就是……大海航行靠舵手,干革命,
干革命靠……靠,靠毛泽东思想。还有,毛主席著作真正好,哎,真
正好,实在好,真的好……革命无罪,造反有理。共产主义好,共产
主义来到了。打倒刘少奇,打倒邓小平,打倒赫鲁晓夫,打倒美国佬!”
景驼子把他平日听到歌词啊口号啊结结巴巴讲了一大串,末了,他抬
起头来,眨动着眼皮,神色颇为得意地问姚克思:“我讲完了,是这
样的吧,好不好?”
   “这样的心得体会……。”姚克思迟疑了,问头发:“你看呢?是
不是要结合本人的活思想或是工作实际,具体一点?”
    尽管头发也不喜欢这种口号式的东西,但他知道景驼子没文化,
能开口讲一讲已属不易,想要他活学活用,讲出有针对性的深刻动人
的事例,和有水平有鲜明观点的分析,显然太为难他了。头发的思维
机器在快速转动,迅速拿定了主意:眼下最要紧的,是要让景驼爹把
学习毛主席著作的事长期坚持下去,至于心得体会,他怎样讲都不必
计较,我们可以替他加工整理,润色提高,使它象模象样……我们应
该对这个老党员老贫农进行鼓励和表扬,以提高他的学习积极性!
   头发对姚克思偷偷使了个眼色,用手轻轻拍了拍手里拿着的毛主
席著作,笑着大声回答道;“景驼爹讲的很好啊!这才是一个翻身农
民的心里话!多精僻多生动啊!把毛主席著作比作雨露阳光!太形象
了!”随后,他转过身来,笑吟吟地对景驼子说道:“景爹,学习毛选
的心得体会就是这样谈的,很容易吧?毛主席讲卑贱者最聪明,确实
是真理,你就是一个生动的证明!以后,我们会抽时间将你刚才讲的
心得体会整理一下,它肯定是一篇最好的心得文章了。”
    听头发这么讲,喜欢奉承的景驼子如释重负,仿佛刚刚挑着一副
百斤重担经历长途跋涉终于到达了目的地一般。他眯缝着本来就不大
的两只小眼睛,咧开嘴,高兴得象一个小孩子似的咯咯咯笑个不停。
后来,他站起来,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摇摇晃晃地走到娥姑子身边,
轻声道;“烧水给学生洗脚,他们累了,要睡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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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7-15 14:42:17 | 显示全部楼层
当年,我也是下放西木桥的知青。看完雪雪版主讲的西木桥大队的故事,引发了往事的回忆。我的印象中,同下在西木桥的知眚有21人,分到15队有5人,9队有2人,专业队有3人。张司令是谁?小广佬是谁?蝈蝈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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