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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村印记: “金牙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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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6-2 06:07:4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乡村印记:“金牙哥”
“金牙哥”姓周名德寿, 是我当知青时队上的记工员。当年金牙哥约40来岁, 中等厚实的身坯,长得眉清目秀, 是个美男子。讨个漂亮堂客比他小十几岁, 队上人都笑他找只好吃懒做的嫩堂客, 亏一身的账,还成了个怕堂客的祖宗。金牙哥在屋里口都闭臭,但出门就快活如神仙。喜欢逗把(开玩笑)的他一笑起来, 下牙床上两颗镶配的金牙闪闪发亮, 成了他的标志物。故有人给他取了个小名“金牙哥”, 久而久之队上人都叫周德寿做金牙哥了,但接受再教育的我出于对农民伯伯的尊重,总是叫他德哥。
  我插队落户的生产队是丘陵地域,地势东高西低,周围起伏的山丘上,是连绵不断的四季长青的树木和竹林。青山的怀抱中是一大片泥土发黑的大塅(田土)。一条沿岸长满了刺蓬和小杂树的小溪,曲曲弯弯地从里流过。几十户村民依山傍水,相连又不相连地修建了数十栋式样各异的土砖茅草或小青瓦顶的农舍,好像是点缀在青松、翠竹间的点点明珠。
  当时农村都是出“大寨工”。 队上分别设有队长, 副队长, 会计, 记工员,保管员职务。每天生产队长一敲挂在黄家老屋前大枫树下的钟,出工的男女老少便慢慢吞吞地走出各自的家门,听队长分配任务后,便分组开始一天的辛勤劳作。
  我下乡不久便开始了紧张的春耕生产。春耕、春插是公社驻队干部必抓的中心工作。当年的宣传口号也十分响亮:“每人要剐几斤肉,坚决不插五一秧”。春寒料鞘,天还冇亮,社员们不顾刺骨的春水和蚂蟥叮咬,都必须到秧田扯秧。备好秧后,社员急忙回家,草草地吃过早餐,男女老少便又开始白天紧张的战斗。出的出氹肥,犁的犁田,打的打蒲滚,划的划格子,担的担秧,插的插田,一派一年之计在于春的气氛。插田时,每人则按插几蔸秧的标准记工分。金牙哥和一些男女插田高手不仅一次插得上十蔸禾,还会有意将他(她)们不喜欢的某个人夹在中间,然后使劲往前插。一会儿功夫,就把那位背时鬼丢在后面,夹在两边插好的禾苗中,被关了“巷子”。留在巷子中的秧把也尽是人家不要的牛婆秧(既大又没洗干净),害得他越插越慢,一身泥水,狼狈不堪,叫苦不迭。“郎上丘妹下丘,好比云南隔贵州。请起龙王老子发大水,冲垮田埂做一丘,郎无牵挂姐无忧”。此时田垅中响起了金牙哥清脆的山歌声。他一边往田墈边补插几蔸禾, 一边笑着对我说:“你晓得啵,伴墈插蔸禾,讨个小老婆你咯只红花伢子, 晚上睡觉扯风蓬啵?”言毕他上田拿根长竹尺和记工本为社员统记工分去了, 身后留下一阵朗朗的哈哈声。
  金牙哥人灵泛, 手艺也多。不仅扶犁掌耙,抛粮下种是一把好手,会唱山歌小调外, 还会做泥工。每当秋收后社员家砌新屋, 他总会被请去当掌堂泥匠。每每此时金牙哥叼着主家发的红桔牌的纸烟, 吆三喝四地指挥他人: 和砌泥, 挑土砖, 扎脚手架……成了神气十足的掌堂角色
  当地砌屋有个老习俗叫收垛, 即两边山墙最后几块砖必须由掌堂泥匠亲手砌完,而且还要赞垛祈福。金牙哥细声对我讲: “小李,你还是只红花伢子阳气重, 等下帮我抛最后几块, 主家打了红包我会分点把你呢。”
  只见金牙哥披着一块红布, 轻车熟路地爬上4米多高的山墙。按他的指令, 我卖力地依次向上抛出砖,37砖, 半砖。山墙顺利收垛了,金牙哥将那块红布系在山墙垛上, 然后大声喊道: 主家建宝宅,神全到堂。红布祈富贵, 入宅求平安。大厦吉收垛, 全家保福康!福炮齐鸣啦!”顿时主家在新屋东南西北四方燃响了几挂万字鞭。金牙哥下墙后,开心的主家立马塞给他一个红包。至今我也不知道那个红包有多少钱,但事后金牙哥给了我一张五角的新票子,我也蛮开心, 咯相当于得了十几分工分呢
  金牙哥有件事令人头痛: 经常以各种由头找人借, 并且往往是一借无风。有次双抢后我从长沙探亲刚回队,他找我好说歹说地讲: 我堂客硬要又买新褂子, 你借几块钱把我应急呢!秋收预分后马上还你。于是我身上仅有的6块钱被他借走了5块,然而到第二年秋收,-直也没有回音……
  几次招工都与我无缘时,金牙哥得知大队招工推荐会的内情后。他随即对我说:“李伢子呀,你下乡后实在是蛮发狠, 我一直坚持给你评十分底分。唉,可惜你被屋里二步水的阶级拖了后腿(意为非红五类出生)。再一个你平常也要多到头头子屋里走动走动啰,要不然想招工回城只怕是蛮难得咧!”好言一句三春暖,他这番话令我很感动,以至还忘记了他几次找我应急的路经……
  我回城数年后重回下乡之地时, 却没有见到金牙哥。还留守在农村的老人告我:金牙如至今就操发哒了啦,带了一班人进城打工, 他当了包工头, 咯气子满口的牙齿都镶了金!原来借别人的钱也加倍还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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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6-2 06:18:15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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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金牙哥”靠山傍水砌了三层的新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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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6-2 06:24:09 | 显示全部楼层
白描接地气特有画面感!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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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6-2 07:58:32 | 显示全部楼层
  读了您这篇“金牙哥”的文章,把我深深吸引了,就好像金牙哥的事件一幕幕在眼前闪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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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6-2 10:41:02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在农村遇见了好人是会刻骨铭心的,因为人只有在落泊、遇难时有人伸出手拉你一把,你会记一辈子的、会感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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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6-2 10:45:38 | 显示全部楼层
  耕兄描写的金牙哥形象很真实,使我想起了下放队的一个类似之人:他当年讨的堂客也是一个嫩女娃,而且长得特别乖(桃源话漂亮)——我在新桃花源记对乖娘有长段描写……
  插秧是我在农村最擅长的活儿,也曾出外去换工,记忆尤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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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6-2 14:57:54 | 显示全部楼层
芦苇 发表于 2021-6-2 06:24
白描接地气特有画面感!有味!



    谢谢芦苇兄台首席鼓励!50年了,但乡村的凡人轶事总难以忘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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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6-2 20:44:59 | 显示全部楼层
佩服你的好记性,多年前的往事都记忆犹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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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6-2 22:08:13 | 显示全部楼层
这个金牙哥不错,同情知青,关心知青,耕兄可以跟踪采访,写一写他发财后的故事,一定很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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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6-3 07:58:54 | 显示全部楼层
沙漠一棵树 发表于 2021-6-2 07:58
读了您这篇“金牙哥”的文章,把我深深吸引了,就好像金牙哥的事件一幕幕在眼前闪现!


   回袁君:我们这辈人现在都先后步入古稀之年,回忆起当年的往事,仍然历历在目。儿时的欢乐,少年的理想,青春的苦涩与成年的反思,每一段都有着模糊又清晰的记忆。
  当年1700多万知青背负着青春理想投入到上山下乡的运动、匮乏的物质也没有磨灭掉的生活的情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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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6-3 13:36:30 | 显示全部楼层
李耕 发表于 2021-6-2 06:18
如今“金牙哥”靠山傍水砌了三层的新屋

      一篇反映农村生活朴质的,活生生的故事。

         春寒料鞘,天还冇亮,社员们不顾刺骨的春水和蚂蟥叮咬,都必须到秧田扯秧。备好秧后,社员急忙回家,草草地吃过早餐,男女老少便又开始白天紧张的战斗。出的出氹肥,犁的犁田,打的打蒲滚,划的划格子,担的担秧,插的插田,一派一年之计在于春的气氛。插田时,每人则按插几蔸秧的标准记工分

       在紧张的农忙中,农民兄弟金牙哥用山歌冲淡田中的劳累。用农民勤劳的智慧,水田的犁耙工夫拦不倒他。金牙哥还有一手砌匠的手艺,可以赚点份外钱,也是乐趣。处处都体现他们对生活的热爱。


        同时也体现作者在农村插队落户,跟农民兄弟亲密融于一体。知青人的本色,使人钦佩,点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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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6-3 16:45:17 | 显示全部楼层
隐士安 发表于 2021-6-2 10:41
在农村遇见了好人是会刻骨铭心的,因为人只有在落泊、遇难时有人伸出手拉你一把,你会记一辈子的、会感恩的 ...



    曾经牵动亿万人心扉的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也渐渐地远去。翻开历史的篇章,拂去岁月的风尘,知青上山下乡的情景总会蒙太奇般地印现在我的脑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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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6-3 17:28:22 | 显示全部楼层
这篇“小说”写得好,是李耕最擅长的手法。用一系列风趣的语言将金牙哥这个人物描写得活灵活现,而且文章脉络清晰,叙事清楚。没有实实在在的生活体验是写不出这种“接地气”的文章的。文章的体裁与其说是小说不如说是纪实散文更好。谢谢李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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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6-3 20:09:35 | 显示全部楼层
          这个金牙哥算农村的灵泛角色,但更是被李耕写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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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6-4 06:23:24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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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70年春在乡下参加育种(前右1是金牙哥,后右1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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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6-4 08:33:30 | 显示全部楼层
  又一篇好故事,赞一个!最喜欢听你的山歌,乡村生活气息极浓,文章也更显生动。你何是记得住咯多的啰,光只山歌怕莫都编得一集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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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6-4 09:57:19 | 显示全部楼层
       改革开放后,乡里的灵泛人发财的不少,金牙哥就是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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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6-4 12:14:37 | 显示全部楼层
孟晓 发表于 2021-6-2 10:45
耕兄描写的金牙哥形象很真实,使我想起了下放队的一个类似之人:他当年讨的堂客也是一个嫩女娃,而且长 ...




  当过知青的人,理解了苦难的本意;当过知青的人,饱尝了煎熬的滋味。回望走过的多舛道路, 深感对我影响最大的却是那4年多的知青经历。知青岁月中虽然吃了许多难以想象的苦,但也练就了我勤奋务实、百折不挠、恩怨分明的人生态度。如今我忆旧, 不将自己禁固在昔时的阴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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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6-5 05:06:49 | 显示全部楼层
老骥 发表于 2021-6-2 20:44
佩服你的好记性,多年前的往事都记忆犹新。



    这得益于我母亲曾对我讲过的一句话:"好记性不如笔头"。故我平时会将一些事记下来,如今成了我码字的素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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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6-5 15:40:57 | 显示全部楼层
湖边士 发表于 2021-6-2 22:08
这个金牙哥不错,同情知青,关心知青,耕兄可以跟踪采访,写一写他发财后的故事,一定很精彩!




    回耿妹:我们这辈人现在都先后步入古稀之年,回忆起当年的往事,仍然历历在目。儿时的欢乐,少年的理想,青春的苦涩与成年的反思,每一段都有着模糊又清晰的记忆。
  当年1700多万知青上山下乡接受再教育,其实教育者一农民对此亦有不同的看法,不少人认为田土没增,分口粮的人却增加了。当敲锣打鼓的欢送场面淡化后,知青们都面临繁重的劳作和柴米油盐的现实。特别是在当时以阶级斗争为纲的政治历史环境下,由于知青各自家庭政治背景的不同,知青返城的待遇也大不相同,存在着下乡镀金走过场和所谓的永远扎根农村干革命的现象,重在政治表现成了一句空话。所以导致了不少知青的心理不平衡,而怨声载道。而且知识青年遭受的同工不同酬,被岐视、迫害、强奸、杀害的事件也屡屡发生。1978年10月,全国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工作会议决定:停止上山下乡运动并妥善安置知青回城和就业的问题。到1979年后,绝大部分知青陆续返回了城市,但有极少部分人因在农村结婚生子,则永远地留在了农村。后来流传某中央领导一句话:我们花了300亿,买了三个不满意:知青不满意,家长不满意,农民也不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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