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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回乡知识青年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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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2-5-10 09:51:5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一个回乡知识青年的一生

    六天前(五月四日)俺的知青伙伴刘老弟打电话给我:跟着他过了几十年艰苦生活的他家“领导”,也就是他的老婆陈女士去世了!虽然陈女士患病多年,这两年更是基本上卧病在床,把我们的刘老弟也累得够呛,但听到刘老弟嫂陈女士的去世,我还是感觉十分悲哀。这不但是因为刘老弟嫂去世之前病得十分痛苦,也因为刘老弟嫂陈女士这一生也过得相当艰难。而刚刚子女成家立业、家境稍稍好转,她却患上了恶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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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2-5-10 09:55:33 | 显示全部楼层
刘老弟与陈女士是1980年代初在郴州地区畜牧场结婚的。那时候,他们都已到了30岁的门槛上。刘老弟,上山下乡近12年,才在1976年底“招工”到畜牲场当畜牧工。而陈女士,则是一个没有户口的“黑人”。为什么是“黑人”?这要从她的身世和经历说起。
陈女士是耒阳人,农村户口。虽是乡下女孩,但她父母却也在文革前将她送进了中学并在文革中初中“毕业”。那年月社会上盛行“读书无用论”。城市青年读完中学尚且要上山下乡当农民,何况农村孩子。于是具有初中文化的小陈就成了回乡知识青年,当起了农民。
PICT0350.jpg
雨雾中的畜牧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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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2-5-10 09:57:43 | 显示全部楼层
不过,虽是农村孩子,但毕竟有初中文化,有些“天生丽质难自弃”,不想辜负了自己学过的ABC、数理化,也想有被招工或被推荐上中专、大学的机会。但作为一介普通农家子弟,这又谈何容易?在家边干活边等机会地过了几年,眼见着过了推荐上大学、中专的年龄线也没得到机会,于是初中毕业生陈女“剑走偏锋”——跑新疆。想投靠在建设兵团的亲戚做个兵团战士。但亲戚能力有限,小陈女只在兵团打了两年零工,算是“盲流”一个。
在新疆谋事不成,只得返回湖南。但家乡耒阳乡下是不想回了:家乡同年龄的女子都已儿女成行,自己二十老几了却既无事业也无家庭。幸好这时自己的亲姐姐招工到了地区畜牲场。于是小陈女投奔了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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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2-5-10 10:00:02 | 显示全部楼层
    地区畜牲场原为广州军区军马场。到1976年,广州军区决定撤销军马场,将地皮财产交地方。郴州地区接手后,根据这里的实际情况,决定办成国营地区畜场。于是,畜牧场招了一批农村青年及城市上山下乡知青进场做工人(农牧工),郴州地区各单位的“半边户”职工干部,如果本人愿意调畜场工作,则农村户口的配偶也可以招工进畜牧场成为国有职工。小陈女的姐姐就是因姐夫是国有企业职工而从农村招工进畜场的。
    虽是投奔了姐姐,但小陈女的姐姐家庭负担也不轻。出路看来只有找对象结婚一途。陈姐姐开始为妹妹在畜场物色对象。经过考察,陈姐姐发现长沙知青、我们的刘老弟做事虽心灵手巧、吃苦耐劳,但人却相当忠厚老实,不象是大城市来的调皮伢子,把妹妹托付给他可以放心。就这样,我们的刘老弟和小陈女两个命运多舛的大龄青年走到了一起。
PICT0348.JPG
2004年陈女士与刘老弟在自家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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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2-5-10 10:01:57 | 显示全部楼层
  我们的刘老弟也是苦命人。虽出身知识家庭,但5岁时,在大学工作的老爸就被打成右派到洞庭湖劳教去了。他家几兄弟全靠爷爷养大。而爷爷也是右派,只是幸运地保住了饭碗,发配在大学的图书馆做管理员。因家庭黑,只小学毕业刘老弟就失了学。1965年被动员上山下乡时还不满15。在农村一干近12年,1976年底才招工进了畜场做农牧工,月工资只二十几块,转正后也才三十出头。
  结婚后,他们的女儿、儿子相继出世。但一家四口,只有刘老弟一份工资和口粮。那年月的政策是子女的户口随母,而陈女早已抛弃了老家农村的户口,因此陈女三娘崽全是“黑人”,吃粮要靠黑市米。刘老弟一份工资要买三娘崽的黑市米,负担之重可想而知。
  当然天无绝人之路。畜牧场一带空坪隙地不少。只要肯干不怕苦,饿不死人。于是刘老弟与陈女二人在屋前屋后开了一片荒,萝卜白菜、芋头红薯种了不少。当然也养着一群鸡鸭,甚至还养着一头猪。刘老弟在下班后除了帮助老婆挖土种菜外,还利用自己的修理技术为同事及附近的农民修锁配钥匙、补钢精锅挣些钱补贴家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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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2-5-10 10:08:25 | 显示全部楼层
陈女跟着我们刘老弟,照样是当农民,日子过得既劳碌又紧巴巴的。
俺那时在市里做事,周末常去畜牧场看看他们。因知道他们吃黑市粮,去时就会买几把挂面,也带一些零售给孩子们。哪个孩子不喜欢零食呢?
不过,陈女士对孩子们管得极严,绝不允许孩子们接受我的礼物,带去的零食一律由她统一管理。而我要离开时,陈女士一定要拿二、三十个鸡蛋鸭蛋给我。如果不接受,就决不许你离开。每去看望他们一次,他们拿给我的鸡蛋鸭蛋、瓜果蔬菜都要比我送给他们的东西多。他们的日子虽过得紧巴巴,但尊严却不输任何人。
郴柿竹园201105_21.jpg

微信图片_20220510092748.jpg
有知青兄弟到他们家,刘老弟嫂陈女士都会把家里好吃的都拿出来招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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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2-5-10 10:12:18 | 显示全部楼层
随着社会的发展,地区畜牧场并入了国有大企业柿竹园矿(实际上是柿竹园矿为自己的发展打上了畜牧场那数千亩土地的主意)。刘老弟成了矿山职工,经济收入比在畜牧场有所提高。随着粮食供应的放开,陈女三娘崽虽户籍上仍属“黑人”,但不用花高价、偷偷摸摸买黑市米了。
进入新世纪,户口问题也已淡化,陈女和两个崽女的户口解决了。不过,陈女和刘老弟的经济状况并没有缓解,两个孩子都读到了高中,家庭开支大大增加。尤其是儿子进了城里的重点中学,是寄宿,他的伙食费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这时,随着经济的发展,柿竹园一带的流动人口多了起来,陈女立即利用这个机会,每天做粑粑打豆芽、发笋干卖钱。
郴柿竹园201105_02.jpg
畜牧场-柿竹园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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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2-5-10 10:16:16 | 显示全部楼层
记得有一年我回长沙过年,路过郴州时下车去看望了一下刘老弟。走进他家,只见厨房外搭的棚子里烧着一炉大灶火,热气腾腾地蒸着粑粑。旁边的大案板上也全是摆着粑粑。电磨在吱吱地尖叫,磨好的米浆不断地流进桶里……
“哦,准备过年了!”我说。
“准备过年咧!”陈女回答道,但是一种否定的口气。我这才知道,他们是在准备第二天去市场上卖的粑粑。
那晚我睡在他们家。我11点多睡下时,他们一家四口还在为做粑粑忙碌着。
我有早起的习惯。第二天一早刚6点我走出屋门时,却发现两架载重自行车上两边挂着的大筐里满满地装着粑粑,陈女和她儿子站在自行车旁,正准备出发去23公里外的市场。陈女告诉我,每天卖粑粑的收入,刚好能供上两个孩子在学校的伙食费
刘老弟告诉我,他们一家做粑粑,每天都要忙到深夜十一、二点。而每天一大早,他就得送陈女去市场上卖这些粑粑。两车共四筐粑粑要到中午才能卖完。卖完回家又要准备第二天的东西。这些天儿女放假在家,帮助做粑粑卖粑粑,他才稍微轻松一点。平时,一坐下来就想打磕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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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2-5-10 10:19:08 | 显示全部楼层
        经过新世纪第一个十年的冲刺,陈女和刘老弟的日子终于好转。两个孩子大学毕业了!女儿上的是一所普通本科,自谋职业在湖北发展。儿子高考虽考了670来分,填志愿时却不敢报,只报了个北京邮电大学,毕业后在北京成家立业。
孩子大学毕业、成家立业让陈女极为欣慰。儿女总算替她现实了理想。但此时的陈女士却并不敢松懈。因为他们两人只有刘老弟一份企业退休金。儿子虽在大型通讯企业上班,儿媳也是985大学毕业生,但北京房价高,“他们负担重啊!”陈女几次对我说。这时的他们虽然住上了矿里集资建的三房二厅新屋,装修也中规中矩,但陈女和刘老弟仍种着大片菜土,在旧屋里养着大群鸡鸭。
郴柿竹园201105_13.jpg
昔日的知青伙伴来到柿竹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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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2-5-10 10:19:57 | 显示全部楼层
舒心的日子并没有过多久,陈女士就发现患有严重的肾病。逐步发展到一周要透析两次。他们不得不放弃矿上的新房子在市里租房以便就医。刘老弟这时成了一个忙碌的护工,基本上整天守望在老婆身边。我们想去看望,他坚决不告诉我们他租住的地址,说是陈女一再叮嘱的。我们知青聚会,刘老弟很难出现。在郴州俺几次请吃饭,都特意选在医院附近的饭店以方便刘老弟来。刘老弟则是匆匆吃完饭立即告辞,带上打包的饭菜赶回去让自己老婆吃。
    好丈夫啊!陈女士的姐姐当年真的没看走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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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2-5-10 10:21:36 | 显示全部楼层
  去年年底我接到刘老弟的电话:他到了武汉女儿家。原来他突然脚不能走,无法送老婆上医院透析。闻讯后他女儿立即坐高铁从武汉赶了回来,送老妈透析完又立即坐高铁回武汉……。这样跑了两趟后感觉不是办法,就把陈女刘老弟两人一起接到了她武汉的家中。
  一个星期前的五月四日,我突然接到刘老弟的电话:你老弟嫂她今天凌晨1:50去世了!
   刘老弟说,我们的老弟嫂去世前身体极为痛苦:口里插着管子。为防止乱动,她被绑在床上。身上开始长褥疮……。同时,她心里也极为不甘:儿子只生了一个女儿,没生儿子!
   呵呵,儿子没生儿子倒没有什么。生儿生女都一样嘛。只是,蟕里插着管子,身上长了疮倒是真的痛苦。唉,一介平民,到世界就是来受苦的,只有天堂才是他们的安息地。
  刘老弟嫂陈女士,你安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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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2-5-10 10:36:05 | 显示全部楼层
哥巴 发表于 2022-5-10 10:21
去年年底我突然接到刘老弟的电话:他到了武汉女儿家。原来他突然脚不能走,无法送老婆上医院透析。闻讯后 ...

      回乡知青陈女士,艰难坎坷困苦的一生,刚好熬出头,儿女又争气,可病魔又缠生后夺去了生命,真不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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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2-5-10 10:48:46 | 显示全部楼层
    一篇真情叙事,字里行间,令人动容。刘“老弟”忠厚老实一辈子,两夫妻风雨飘摇坎坷一生,却不因命运而悲切,不因贫寒而消沉,面对坎坷的人生,而是老实做人,为人处事,宁愿自己吃亏也要善待别人。无论命运怎样不公,都不卑不亢,夫妻不离不弃。
    为了培养子女读书,开荒种地,半夜做粑粑清晨赶圩,血汗钱养活儿女,儿女感恩父母,不负父母期盼,出奇的争气,儿子高考670来分,应为清华北大的骄子,可惜失去机会,很遗憾。
    双双考入本科深造,给清贫的爹娘脸上贴金,陈大姐在天堂也会合不拢嘴,遗憾好人命簿。唉!一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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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2-5-10 11:24:21 | 显示全部楼层


长叹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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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2-5-10 12:21:46 | 显示全部楼层
哥巴 发表于 2022-5-10 10:21
去年年底我突然接到刘老弟的电话:他到了武汉女儿家。原来他突然脚不能走,无法送老婆上医院透析。闻讯后 ...



       阿弥陀佛!愿陈女士天堂不再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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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2-5-10 13:30:11 | 显示全部楼层
哥巴 发表于 2022-5-10 10:21
去年年底我接到刘老弟的电话:他到了武汉女儿家。原来他突然脚不能走,无法送老婆上医院透析。闻讯后他女 ...

  艰难曲折的一生,让人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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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2-5-10 13:59:37 | 显示全部楼层


为崽女父母操尽哒心,为崽女父母奉献了一切,宁可自己受苦,决不能耽误子女前程,这就是做大人子的宗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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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2-5-10 15:17:41 | 显示全部楼层
哥巴 发表于 2022-5-10 10:21
去年年底我接到刘老弟的电话:他到了武汉女儿家。原来他突然脚不能走,无法送老婆上医院透析。闻讯后他女 ...

知青一代不少人就是这样终其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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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2-5-10 15:42:06 | 显示全部楼层



                一个回乡知识青年的一生

     劳累奔波一生,含辛茹苦,尽全力培养儿女,还没有等到苦尽甘来,病魔又缠身。苦命的人啊!一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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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2-5-10 16:28:12 | 显示全部楼层
可怜可悯,苦难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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